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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师每天在小区门口坐四个小时,早上七点到九点,下午四点到六点。他坐的是一把折叠

周老师每天在小区门口坐四个小时,早上七点到九点,下午四点到六点。他坐的是一把折叠帆布椅,面前摆一张折叠桌,桌上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放着几支毛笔、一碟墨汁、一沓裁好的红纸,旁边立一块木牌,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免费教写字。

他今年七十三岁,退休前是县城一中的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退下来之后闲不住,总想找点事做。老伴说他,你就是劳碌命,退休了还闲不下来。他嘴上不承认,但身体很诚实。搬进这个小区半年,他在家里憋了半年,实在憋得受不了了,才搬了桌椅出来,在小区门口摆了这个摊子。

一开始没人理他。进进出出的人瞥一眼那块木牌,有的笑一下,有的视而不见,有的以为他在卖字画,还问多少钱一幅。周老师解释说不要钱,就是教人写字。人家哦了一声就走了,该干嘛干嘛。他枯坐了一个星期,一个字也没教出去,倒是写废了半沓红纸,都是自己练字练掉的。

第八天,一个小男孩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七八岁的样子,背着书包,校服袖口沾着钢笔水,站在桌子前面瞅了半天,瞅那几支毛笔,瞅那个墨碟,瞅那块木牌。周老师抬头看他,笑眯眯地问:“想学吗?”小男孩挠了挠头:“想,可是我妈说我没那个天分,写不好字。”周老师说:“写得好不好是天分的事,写不写是用心的事。你坐下来写一个我看看。”

小男孩坐下来,拿起毛笔,姿势不对,手腕是僵的,笔拿得又高又紧,像握着一根棍子。周老师没有直接纠正他,只是问:“你叫什么名字?”“王浩宇。”“会写自己的名字吗?”“会。”“写给我看看。”

小男孩蘸了墨,在红纸上写下“王浩宇”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划都写到了,没有缺胳膊少腿。周老师看了看,点点头:“写得挺好,横平竖直,三个字都在格子里,没挤成一团。你要是愿意学,我教你把字写得更稳一些。”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小声问:“真的不收钱吗?”“不收钱,我闲着也是闲着。”

从那以后,王浩宇每天放学都来,书包一放,袖子一撸,就坐下来练字。周老师教他握笔的姿势,教他运笔的轻重缓急,教他横竖撇捺的写法。王浩宇学得很慢,一个“永”字练了一个星期还是写得歪歪扭扭,但他不气馁,写错了撕掉重写,写完了自己端详半天,不满意又重写。周老师看着他皱着小眉头一笔一划较劲的样子,想起自己当年上师范的时候,师父也是这样坐在旁边看着的,什么都不说,等他写完了才开口。

慢慢地,小区里的大人小孩都知道了门口有个免费教写字的老先生。来的人渐渐多了,有小学生、初中生,也有退休的老人。周老师来者不拒,谁来都教,教完就让他自己练,他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一句。桌子旁边多放了几把椅子,人多的时候都坐着,摊子前面围了一圈,像一个小小的露天课堂。

有个年轻妈妈带着上幼儿园的女儿来,说孩子对写字感兴趣,老拿笔在纸上乱画。周老师给小女孩一支小号的毛笔,握着她的手写了一个“人”字。小女孩看着自己写出来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人”,高兴得直拍手,说爷爷我会写人了。年轻妈妈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红,说她小时候也学过书法,后来功课忙就放下了,现在每天对着电脑,都快忘了怎么写汉字了。周老师递给她一支笔,说你也写一个吧。年轻妈妈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写了一个“春”字,笔画有些生疏了,但骨架还在,像一棵刚冒出土的嫩芽。周老师看了一眼,说底子不错,有空就来写写,别丢了。

有一天下午下了小雨,大家都散了。周老师正准备收摊,一个穿外卖员制服的年轻人骑着电动车过来了,在雨里停了一下,看了看那块木牌,又看了看正在收拾桌椅的周老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车,走过来问:“老师傅,您这儿还教写字吗?”周老师看了看天,雨不大,绵绵的,他放下手里的椅子说:“教。你坐下。”

年轻人坐下,搓了搓手,手上有雨水也有油污,黑一块黄一块的。他说:“我没什么基础,小学毕业就没再上学了,字写得难看,想练练。送外卖的时候经常要签字,有时候顾客看了我的签名皱眉头,我觉得挺丢人的。”周老师没有多说什么,拿了一张纸铺在他面前,说:“你写一个你的名字。”

年轻人拿起笔,手心有些出汗,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李强。笔画抖得厉害,“强”字的弓字旁写得像一截打了结的绳子。周老师看了看,说:“你的手劲儿不错,力道够,就是笔画不熟,收放没掌握好。写字跟骑车一样,先慢后快,先稳后准,你天天在路上跑,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点点头:“您说得对,我骑电动车也是先练稳了才敢加速的。”

周老师教了他握笔的方法,让他先用空手练习运指,在空中划了几个字,等手指熟悉了发力,再去纸上写。年轻人练了半个小时,写了满满一页纸,最后一个“强”字比第一个稳当了很多。他走的时候掏出手机想扫码付钱,周老师说不要钱,你好好练字就是付过钱了。年轻人收好手机,在雨里骑上车,回头说了一句:“老师傅,我明天还来。”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周老师想,大概是工作太忙了,送外卖的哪有固定时间,能来一次就不错了。他也没放在心上,照常出摊,照常教人练字。

过了半个月,那个年轻人又来了。这次他不是骑电动车来的,是步行来的,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棉袄,手里捧着一个硬纸板做的小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字迹不太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写了很多遍才写出来最满意的一张。牌子上写的是:祝周老师身体健康。

年轻人把牌子放在周老师的桌子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老师傅,我这些天晚上都在练字,白天没空来,就晚上回家练。这块牌子我写了三十多张,这张是最好的,送给您。”

周老师低头看了看那块硬纸板,上面那几个字虽然还是有些稚拙,但横竖明显比上次稳当多了,起笔落笔也有了章法,能看出来是下了功夫的。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墨迹已经干了,有些地方微微凸起,那是毛笔落下去时带出的厚度。

“写得不错,进步很大。”周老师说。

年轻人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老师傅,我以后还会继续练的。您这块牌子我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睡前看一眼,提醒自己。”

他走了之后,周老师把那个硬纸板做的小牌子放在桌子上最显眼的位置,跟那块“免费教写字”的木牌摆在一起。两块牌子的新旧对比很明显,一块是锯好的木板,字是漂亮的行楷,漆面完好;一块是从包装箱上裁下来的硬纸壳,字迹稚嫩,边角还带着撕扯的毛边。但它们放在一起,竟然出奇地协调,像长辈和小辈并肩站着,彼此看着对方,眼里都带着笑。

那之后又过了些日子,小区门口那一小片地方渐渐成了这片最有生气的一角。出太阳的时候,老周把桌子往外挪一挪,让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起风了,他用几颗石头压住纸角。小孩的、老人的、做保安的、送快递的,甚至有一个卖烤红薯的大哥,趁没生意的时候也来坐一会儿,把红薯炉子停在旁边,一边学写一个“福”字,一边腾出手去翻红薯,空气里墨香混着焦糖味,甜丝丝的,散得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