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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满在快餐店做兼职,每天晚上六点到十点,周六周日全天。她在大学城旁边的这家店干

赵小满在快餐店做兼职,每天晚上六点到十点,周六周日全天。她在大学城旁边的这家店干了一年多了,擦桌子、收餐盘、拖地、补纸巾,什么活都干。店长说她手脚麻利,就是话太少,让她对客人多说几句“欢迎光临”,她答应着,但每次说出口的声音还是小得像蚊子叫。她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总觉得每说一句话都在给人添麻烦。

那天晚上快打烊了,店里只剩下三桌客人。赵小满在收银台后面擦杯子,忽然听见靠窗那桌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她抬头看过去,是一个女孩子,穿着灰色的宽松卫衣,戴着一顶棒球帽,帽子压得很低,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筷子。赵小满放下杯子走过去,帮她把筷子捡起来,换了一双新的放在她面前。

“谢谢。”女孩子的声音闷闷的,帽子没抬起来,脸藏在帽檐底下,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

赵小满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要走,余光扫到她桌子上摆着的东西。一本摊开的书,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没怎么喝过。女孩子面前的餐盘里食物几乎没有动,汉堡咬了一口就放下了,薯条一根都没碰,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像一团把自己裹得很紧的影子。

赵小满回到收银台后面继续擦杯子,但她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了几眼。女孩子一直在翻资料,翻一页停一会儿,翻一页又停一会儿,一只手按在纸上,另一只手攥着笔,笔尖抵在纸面上却没有动。忽然,她像憋了很久的东西找到了出口,猛地把资料合上,整个上半身往椅背上一靠,帽子底下传来一声很浅很浅的、被咽回去的叹息,轻得像是漫出来的。

打烊之前,赵小满端着托盘过去收餐盘,发现女孩子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起伏着。资料和书散在桌上,一页纸被她的袖子蹭到了地上,赵小满弯腰捡起来,不小心看见了上面的内容,是一张心理咨询预约表,表格还是空的,只填了一个名字:林晓。她愣了一下,把表格轻轻放回桌上,用一本书压住,然后转身回到了后厨。

关店的时候,赵小满换好衣服出来,发现那个女孩子还坐在门口的花坛边上,帽子摘了,露出短而细碎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褐色的光。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街对面空荡荡的公交站台,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小满在她旁边的花坛沿上坐了下来,也没说话,就坐着。过了好一会儿,女孩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怎么还没走?”赵小满说:“刚下班。”女孩子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看公交站台。两个人沉默地坐了几分钟,赵小满忽然开口说:“你是大学城那边的学生吧?我刚才看到你的书了。”女孩子点了一下头,没有否认。

“你饿不饿?”赵小满问,“你晚饭都没怎么吃。”

女孩子沉默了几秒,说:“我不饿。”

“那杯水我帮你换成热的吧,凉了喝了不舒服。”赵小满站起来,进了店里,用纸杯接了一杯温水端出来,递到她手里。女孩子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赵小满的手背,凉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石头。赵小满的手是热的,刚才洗盘子洗的,水温透过掌心传来,女孩子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又慢慢地舒展开了。

赵小满重新坐下来,说:“我看你在那坐了两个多小时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女孩子捧着水杯,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但还是低低的,“就是有点累,什么也不想干,坐在哪儿都一样。”

“累了就歇着,不用非干什么。”赵小满说。

女孩子没有再说话,把杯子里的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然后站起来,把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对赵小满说了一声谢谢,往公交站台那边走了。赵小满看着她的背影上了车,才转身往自己住的巷子走去。一路上她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张心理咨询预约表,空着的,只写了名字的,没有填任何后续信息的。她不知道那个女孩子后来有没有把那张表填完,也不知道她那天晚上坐车去了哪里。

第二天晚上,赵小满上班的时候,在靠窗那个位置上看到了昨天那个女孩子。她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卫衣,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桌上摊着一本不同的书,旁边还是那杯凉透了的水。赵小满端着一杯热柠檬水走过去,放在她面前,说:“今天喝热的吧,这个对胃好。”女孩子抬起头看了看她,帽檐底下露出的脸比昨天白了一些,嘴唇还是有些干,但眼神没有那么紧了。

“谢谢你。”她说。

“今天点东西吃了吗?”

“还没。”

赵小满转身去前台端了一份鸡块和一碗玉米汤过来,放在她桌上:“我请你吃的,不用付钱。”

女孩子看着那些食物,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小满以为她要拒绝。但她没有,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玉米汤送进嘴里,慢慢地咽下去,然后又舀了一勺,再一勺。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小心,像在试探什么东西是不是真的能吃。赵小满没有站在旁边看,她转身去擦别的桌子了,但余光一直注意着那张桌子,看见女孩子把一碗玉米汤喝完了,鸡块吃了三块,剩下的用纸巾包好放进书包里。

那天她走的时候,路过收银台,站了一下,说:“我叫林晓。”赵小满说:“我知道,你昨天那张预约表上写了。”林晓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你看见了?”赵小满点了点头:“我不是故意看的。”林晓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张表我没填完,填了一半就填不下去了。”

“为什么填不下去?”

“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哪里不对劲。”林晓低下头,手指捏着书包带子,捏得发白,“我去过两次,每次都坐不了多久就走了。我说不出我想说什么,那些问题我也答不上来,什么情绪周期、压力源、人际关系,我看了就头疼。我觉得我不是需要去那种地方的人,但有时候又觉得好像除了那种地方,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赵小满把收银台前面的抹布叠好,搁在水池边沿上,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说了一句:“那就不去也行。你要是愿意的话,每天晚上来我这儿坐坐,我给你倒杯热柠檬水,不用说话也可以。”

林晓看了她很久,然后轻声说:“好。”

从那天起,林晓每天晚上都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有时候带着书和作业,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赵小满每次看到她来了,就端一杯热柠檬水放在她桌上,偶尔附带一份小点心,是店里的员工福利她省下来的。林晓有时候会跟她说几句话,说今天上课睡着了被老师点名,说论文写了三千字又删了两千五,说她妈妈打电话来问她生活费够不够,她说够,其实这个月已经快见底了。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赵小满都听见了。

赵小满不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她不像别人那样急着给建议或者安慰,她只是让林晓知道她在那里。有时候店里很忙,赵小满来不及跟她说一句话,林晓也坐着,喝完那杯柠檬水,把杯子放在回收架上,然后安静地离开。

有一次林晓问她:“你每天在这上班,累不累?”赵小满想了想说:“累肯定累,但我挺喜欢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桌子,胳膊肘上还沾着一小块洗洁精的泡沫,但她的表情很认真,“我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但我总觉得,活着就像擦桌子,脏了就擦,擦完干净了,心里也跟着亮一点。”

林晓听完这句话,没有马上说什么,但后来她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的备忘录里,标注了日期。

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林晓来的时候没有坐在老位置上。她走到收银台前面,把一张纸放在赵小满面前,是一张填好的心理咨询预约表,每一栏都写得工工整整,在她的名字下面,还多写了一行小字:“我在前台认识了一个擦桌子的人,她让我觉得活着这件事也可以不用那么慌张。”赵小满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晓。林晓站在收银台外面,背着书包,灯光落在她脸上,她脸上的皮肤依然薄而白,但眉间那层总也化不开的东西散开了,像一朵被风推开的薄云。

“明天下午三点,我第一次正式去,”林晓说,“去完我再来找你喝柠檬水。”

赵小满把那张预约表轻轻折好,放进了自己装随身物品的抽屉里。她点点头,说:“好,水给你温着。”

林晓朝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推开了店门。晚风吹进来,带着初春夜里的凉意和一点点泥土初醒的气息。赵小满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沿着人行道走远,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但那个影子走得比两个月前直了一些,也稳了一些。她把那份鸡块和玉米汤的记录删了,换上了一行新的备注:常来,热柠檬水,不加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