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两宫先行
九月二十三日,天还刚蒙蒙亮。
热河行宫的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太监们抬着箱笼从各个偏殿里跑出来,脚步又碎又急,有人抱着一摞衣裳,边走边掉,后面跟着个小太监弯腰捡,捡了这件掉那件。有人抬着一口箱子,底儿没封严,拐弯的时候箱子歪了一下,里面哗啦一声脆响——瓷碎了。
管事的太监冲上去骂,骂到一半发现箱子没封严是自己的疏忽,声音矮了半截,把火撒在抬箱子的杂役身上,巴掌甩过去,那人捂着脸不敢吭声。马车已经套好了,三辆骡车挤在门口,车夫们蹲在车轮边啃干粮,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正殿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肃顺站在正殿的台阶上。他从天没亮就站在这儿了,一直没进去,也没坐下。背着手,肩背挺直,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忙乱的人群上。他在看,看那些箱子往哪辆车上装,看那些太监往哪个方向跑,看慈禧的銮驾什么时候出来。他的嘴角往下撇着,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那双眼睛不动,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他没有安排人送行,也没有多说一句场面话。风从他袍角灌进去,袍摆猎猎地响,他没动。端华和载垣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躬着身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出声。
慈禧从偏殿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忙乱好像静了一瞬。那些跑来跑去的太监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肩膀,脚步慢下来,声音低下去。她穿着石青色的朝服,头上没有戴金凤冠,用一根银簪子把头发挽住了。怀里抱着载淳,孩子还没完全醒,趴在她肩上,脸贴着她的颈侧,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把脸埋回去了。她把孩子的重量往另一只手臂上换了一下,让他趴得更舒服些。
安德海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只包袱,包袱不大,他攥得紧,像是里头裹着的东西比命还沉。另一只手抱着一只半旧的木盒子,盒子边角磨得发白,扣环上挂着一把小铜锁。
慈安从东配殿那边过来了。翠儿跟在后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像是刚在屋里偷偷哭过。慈安的脸色还是不好看,青白青白的,嘴唇上没什么血色,她今天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不少。她走到慈禧身边,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微微点了一下头。慈禧也点了一下头。两个女人并肩往行宫门口走去。
路两边跪了一地的太监和宫女,额头贴着青砖,没有人抬头,慈禧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銮驾停在行宫门口。青帷青帘,两匹拉车的马拴在辕上,鼻孔里呼出白气。车旁边站着一个太监,躬着身,手里端着脚踏。肃顺从台阶上走下来,步态从容,走到车旁,躬了躬身子,拱了拱手。
“两位太后娘娘一路平安。”
他没有看慈禧,也没有看慈安,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载淳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慈禧没有看他,抱着载淳踩着脚踏上了车。慈安跟在后头,也上了车。帘子放下来,把外面的视线隔断了。安德海和翠儿在车后的踏板上坐下来,谁都没有往后看。
车夫扬了一下鞭子,没抽在马身上,只扬了个响。两匹马一起动起来,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咔嗒咔嗒,声音清脆,在晨光里传出去很远。车轮碾过石板接缝处,车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慈禧靠着车壁坐着,一只手搂着载淳,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她没有往外看。慈安坐在她对面,两只手交叠搁在膝上,指尖搭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出了行宫门前的甬道,慈禧才伸手掀开车帘的一角。从那条缝隙里看出去,热河行宫的轮廓已经远了——灰瓦灰墙,在晨光里一片模糊的影子。她看了很久,最后被一片灰白的天空吞掉了。她没有放下帘子,慢慢松开了手。帘角落回去,把外面的光重新挡住。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身晃了一下,她侧了侧肩,把载淳抱得更稳了些。孩子动了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又安静了。她把脸侧过来,贴着他的鬓角,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车壁上那道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纹上,看着那纹路从车顶一路蜿蜒到窗边。
慈安坐在她对面,身子前倾,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地朝她那边偏了偏。“走了多远了?”
“快出山口了。”慈禧说。她听着外面的声音——马蹄声、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远处隐约的鸟叫——在心里估着走过的路。“天光比热河亮。”她顿了一下,“至少天光大亮了。”
慈安顺着她的目光,也侧耳听了片刻。她没有接话,把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松开,又重新叠上,指尖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按了一下。
慈禧看着车壁上那道木纹,觉得视线尽头的那条线,弯弯绕绕,从车顶一直通到窗边。她坐直了些,把盖在载淳身上的那件披风又拢了拢。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身猛地跳了一下,载淳的脑袋在她肩窝里颠起来又落回去,皱了一下眉,没醒。
她望向窗外,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像是不需要再看第二眼了。外面看不见山了——也许是被晨雾遮了,也许是过了山口。她低下头,指尖在儿子肩上按了一下,力道不大,既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抚,感觉到那层温热还在。
她在心里把那些名字过了一遍——肃顺,端华,载垣,奕訢。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马车继续往前走,载淳在她怀里睡得安稳。她已经能看见北京那座城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