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师傅在城隍庙门口画了十八年的画像。他的摊子不大,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个画架,桌上摆着铅笔、炭条、橡皮和几本翻烂了的素描教材。他给人画的是速写肖像,十五分钟一张,十五块钱,画得又快又像。来往的游客经过他的摊子,好奇地停下来看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坐下来让他画的人不多,一天能画上三四个就算生意好了。
十八年前曾师傅从美术学校毕业,分配到一家印刷厂做设计。他没干两年就辞职了,说自己不喜欢坐办公室,喜欢在外面画人。家里人说他疯了,好好的铁饭碗不要,跑到街边去给人画像,丢不丢人。他也不争辩,扛着画架就出来了,从公园画到广场,从广场画到城隍庙,一画就是十八年。他的头发从黑画到白,手上的铅笔灰从指缝画进掌纹里,洗都洗不掉。他没有成名,没有发财,没有办过画展,但他把几千张面孔留在了纸上,那些面孔里有小孩、老人、情侣、游客、乞丐,每张都不一样。
去年冬天特别冷,来城隍庙的游客少了,曾师傅的摊子前常常半天没有一个人。他坐在折叠椅上,裹着厚棉袄,手冻得有些僵,就搓一搓再握铅笔。有一天下午来了一个老太太,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在曾师傅的摊子前面站了很久。她看着桌上那些画像,又看了看曾师傅本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师傅,你能照着这个帮我画一张吗?大一点的,我挂在墙上。”老太太说。
曾师傅拿起照片,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看着像是几十年前拍的,边角已经磨损了,上面还有一道折痕。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一九九五年,老张,四十岁。
“画多大的?”曾师傅问。
“这么大就行。”老太太比了一个A4纸大小,“我老伴走了三年了,家里的照片都是以前的老照片,有的模糊了,有的褪色了,我想给他画一张清楚的,挂在客厅里。”
曾师傅把照片用图钉固定在画板上,拿起铅笔,开始画。他画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画像,这是一个老太太放在心里三年的人,他要把每一个细节都画出来,不能让那个人的样子走样。他先画轮廓,国字脸,宽额头,浓眉;然后画眼睛,照片上有些模糊了,但曾师傅还是能看出来那是一双很温和的眼睛,眼角微微垂着,像是带着笑又像是带着一点点忧愁。他画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画完,画完之后自己端详了一下,确认那些该有的神采都在上面了,才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画,看了很久,久到曾师傅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把画贴在胸口,低下头,肩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她从钱包里拿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说不用找了。曾师傅说找,十五块钱就是十五块钱,多一分都不收。他把三十五块钱找回去,老太太推了几次推不过,只好收下了,把画卷好,小心地放进布袋里,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师傅,你画得真好,跟我老伴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曾师傅点点头,目送老太太走远。那天他收摊比平时早了一些,回到家把那张照片的草稿夹进一本旧书里,压在枕头底下。后来连续好几天,他每天晚上都会把那幅草稿拿出来看几眼,看着看着就想起老太太把画贴在胸口时的表情。他心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这十八年的街边画画没有白画。
从那以后,来曾师傅摊子上画像的人忽然多了一些。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人,拿着老照片过来,请他照着画一张放大的肖像。有的是给父母画的,有的是给老伴画的,有的是给兄弟姐妹画的,有的照片已经发黄了,有的缺了一角,有的上面还留着水渍。曾师傅来者不拒,每张都画得极其认真,从不因为价格便宜就随便画几笔交差。他给一个人画完像,那个人就会告诉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又告诉下一个人,慢慢地,方圆几条街的人都知道城隍庙门口有一个画得又快又好的老师傅。
春天的时候来了一个年轻姑娘,拿着一张小一寸的证件照,照片上是一个小孩,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根小辫子,笑得没心没肺。姑娘说:“师傅,这是我妹妹,她走丢二十年了。我爸妈这些年一直在找她,但都没有消息。今年我妈身体不行了,老念叨她,我想画一张大一点的给她放在床头,让她看着能好受一些。”
曾师傅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小孩笑得特别开心,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刚换牙的豁口。他问:“你妹妹走丢的时候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姑娘想了想,说:“红色的,我妈说走丢那天穿的是红色的小棉袄。”曾师傅点了点头,开始画。他画的时候在小孩的衣服上添了一层淡淡的红色,让她看起来更像活生生站在面前的样子。画完之后姑娘拿着看了好一会儿,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付了钱,把画像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塑料文件袋里,说了声谢谢就匆匆走了。
后来曾师傅听说,姑娘的妈妈看到那张画像之后精神好多了,每天都要对着画像说几句话,说囡囡你长大了该有多高多漂亮了,说妈妈在等你回家。曾师傅听了这些,也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出摊的时候在桌上多摆了几支新的铅笔,把那些钝了的都削得尖尖的。
有一次来了一个中年男人,黑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拿的是一张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照片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他说他父亲去世得早,家里一张照片都没留下,他母亲前年也走了,走之前一直念叨着父亲的模样,但他想不起来父亲长什么样了,只能从报纸上翻出一张几十年前的集体照,其中一个背影可能是他父亲。
曾师傅拿起那把照片看了半天,确实太模糊了,脸部的细节几乎没有,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他问男人:“你父亲做什么工作的?有没有什么特征?”男人说:“他是木匠,个子不高,右手食指缺了一截,年轻的时候被刨子削掉的。”曾师傅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拿起铅笔开始画。他画了一个短头发的男人,中等身材,国字脸,嘴角微微抿着,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短了一小截。他画完之后递给男人看,男人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游客都好奇地停下脚步。
然后男人说了一句话:“就是这张脸。”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画像的照片,发了出去,发完之后对曾师傅说:“师傅,谢谢您,我一辈子记着您。”
曾师傅摆摆手,什么也没说,低头削他的铅笔去了。
夏天来的时候,城隍庙门口的梧桐树长满了叶子,曾师傅的摊子移到树荫底下,比冬天舒服多了。有一天来了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背着一个大书包,在摊子前面转了好几圈,转得曾师傅都注意到了。他抬起头看着男孩问:“你是要画像还是找人?”男孩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打开来是一幅用彩色铅笔画的画,画的是一个坐在桌前吃饭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
“师傅,这是我爷爷,他上个月走了,”男孩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张画是我去年画的,画得不好,想请您照着这个重新画一张,画得像一些,我放在我房间墙上。”
曾师傅接过那幅画,男孩的画工很稚嫩,人物的比例不太对,颜色也涂得有些乱,但可以看得出来画得很用心,老人的眼睛画得特别大,像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一部分。曾师傅看了一会儿,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画。他画得很认真,把这个男孩对爷爷的每一分记得都揉进了笔下。画完之后,男孩接过来举到光亮里看,看了很久,最后郑重其事地卷起来装进一个画筒里。
男孩付了钱,鞠了一躬,抱着画筒走了。曾师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口的人流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那张草稿。他把它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给一个记得爷爷的男孩。”然后夹进了那本旧书里。
那天傍晚收摊的时候,曾师傅清点了这一天的收入,一共一百三十五块钱,九张画。他坐在折叠椅上,望着城隍庙飞翘的屋檐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那上面的脊兽在余晖里像涂了一层蜜。十八年过去了,他还在画,还在等下一个坐下来的人。他不知道那些人带着他的画去了哪里,但他知道那些画去了他们最想去的地方——有人在怀念的房间里,有人在思念的床头,有人在千里之外那一双快要模糊的眼睛前面,替他记得一个人原来的样子。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这支铅笔,把那些藏在照片里、记忆里、碎纸片里的面孔,再一笔一笔地请回这个世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