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2月5日,农历除夕,密云猪头岭的风刮得比往年都狠。
79岁的邓玉芬躺在炕上,身上盖的那床被子补了七八个补丁。
屋里没火,土炕凉得像块石板。
此时,她已经说不出整话了。
只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门外那条土路的方向。
家里人懂她的意思,她要守在那儿,等孩子们回来。
山里人都说,邓玉芬这辈子,是把"母亲"两个字活成了碑。
七个儿子送出去打鬼子,回来的是一张张阵亡通知,到最后只剩三儿子杳无音信、生死不知。
可1949年深秋那声"娘",又让她多撑了二十年。
邓玉芬是1891年生在密云水泉峪的,未成年嫁到张家坟任家。
婆家也是穷得叮当响,房无半间、地无一垄。
她让丈夫先回山里搭窝棚安摊,自己拉扯孩子。
七个儿子挨个落地,永全、永水、永兴、永合、永安、永恩。
最小那个连大名都没来得及起,家里就叫"小七"。
1940年,是个坎。
白河游击队在密云一带活动,6月大儿子永全、二儿子永水先后入了队。
9月三儿子永兴受不了财主欺负跑回家,邓玉芬问明缘由,知道游击队正缺人手。
转头又把老三送回去了。
这一送,就没了音讯,直到建国初才露个面。
俗话讲,母子连心。
可那时候的国,连心都顾不上。
1941年,秋日军大扫荡,邓玉芬家那三间破屋被烧成灰,她在废墟上搭个窝棚接着住。
丈夫任宗武和两个儿子本来在外做工,她捎话让参加抗日自卫军模范队。
有人劝她,她却说:“没有国哪来的家”。
1942年三月,抗日政府号召"回山搞春耕"。
丈夫任宗武带着四子永合、五子永安回"无人区"种地,刚下地就被日军偷袭。
丈夫和五子当场没,四子被抓走,1943年夏死在鞍山监狱里。
噩耗传回来,邓玉芬昏死过去。
几个月后,大儿子永全在保卫盘山根据地那仗里牺牲。
二儿子永水负伤回家躺着,伤情一天天恶化,睁着眼在娘面前咽的气。
四年里,丈夫加五个儿子,就这么没了。
三儿子永兴自1940年送走后再没信儿,身边只剩六子永恩和小七。
1944年,日伪军围猪头岭,一连折腾七天七夜。
六子跑散了,邓玉芬背着刚满七岁的小七躲山洞。
孩子饿得发烧,可洞附近还藏着区干部和乡亲,哭声一出去全得暴露。
她从破棉袄里扯团棉絮,塞进小七嘴里,死死搂住。
鬼子走了,孩子脸憋得青紫,半天才缓过一口气,费劲吐出俩字"妈,饿"。
当天夜里,小七连病带饿,死在她怀里。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邓玉芬爬到山顶,笑着喊:他爹,孩子们,咱们赢了。
六子永恩那时候还活着,1946年入了密云县支队。
她送出门时叮嘱,立功回来见妈。
老六争气,1947年8月河北庄战斗立了功,受了嘉奖。
可1948年打黄坨子据点,没回来。
至此,丈夫、五个儿子明牌牺牲,四子狱中惨死,小七病饿身亡,三子杳无音信。
民间说的"七子参军全阵亡",账是这么算的。
1949年建国前后,猪头岭那个破院门口,停过个瘦削影子。
那人迟疑了半天,喊了声"娘"。
邓玉芬从炕边蹭起来,直到那人报出"永兴"两个字,她才腿一软坐地上。
原来,老三没死。
1940年送走后在冀东一带转,伤过、藏过,全国解放了才摸回来。
邓玉芬攥着他的手看了半宿,一会儿笑一会儿掉泪。
解放后政府照顾烈属,1961年春节她去北京开烈军属代表大会,彭真、刘仁、吴晗都见了。
有领导要她搬城里住,她去了几天硬要回猪头岭,陪她逛商店让她挑东西公家报销。
她一样没买,说政府对她已经一百一,不能再张口。
1970年2月5日,除夕,猪头岭那风从晌午刮到掌灯,邓玉芬躺在炕上喘不动了。
公社干部和亲人都围在跟前,她费力交代最后一句,别把我埋深山里,埋大路边,我要看着十团的孩子们回来。
十团,就是冀东军分区那帮子弟兵,当年在她家窝棚里养过伤、吃过她煮的野菜、管她叫过"邓妈妈"的那茬人。
她等丈夫、等七个儿子,等了几十年,等不全,就想着至少能看着十团的娃们打完仗回来看看。
密云当地后来给她立了雕塑、建了主题广场,叫"英雄母亲"。
可猪头岭的老人讲起她,还是那句土话,那婆姨,把心肝肠子都掏给国家了。
俗语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可她是儿行千里母不拦,拦了就不是姓任的家风。
1970年那个除夕,猪头岭的雪下了一夜,村口大路边的土还冻着。
她躺下的时候,手还指着门外的方向。
主要信源:(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政府——英雄母亲邓玉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