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10日、11日,上海黄浦区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北广投非法集资案,实控人周敏、法定代表人朱江等30多名中高管被控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
被告席坐满了人,外界称为“大佬”的陈炫霖却不在,他已身在美国。我们看这个案子,最堵心的是:钱是普通人投的,坐牢的是募资的人,用钱的人先走了。
北广投从2018年6月到2022年11月,卖了200多只理财产品,涉及5000多名投资人,司法鉴定口径下累计吸收资金335亿元。
案发时未兑付的金额,司法鉴定口径是100亿元左右,公诉机关指控的口径是300余亿元、未兑付130余亿元。口径不同,量级一样吓人。
投资人转述经侦部门的说法:未兑付的130多亿元里,广微控股拿走45亿元,万象汽车63亿元,爱驰汽车15亿元。三项相加是123亿元,三家公司都在陈炫霖控制之下。
几乎所有钱都流进同一个人的企业,这种集中度本身就该拉响警报。
53亿元,出自投资人一方的说法。他们称,300多亿元里一部分用来投资,其余进了个别人的腰包,仅陈炫霖就卷走约53亿元。
爆雷前的2022年8月到11月,他还募资了大约25亿元。
出事前几个月还在加码募资,这个动作值得警惕。
再看20亿元。这个数字来自凤凰网的调查:陈炫霖及其控制的广微系,除北广投资金缺口外,还拖欠银行、信托等机构至少20亿元。
一头是普通人的集资款,一头是金融机构的贷款,两头都被掏空。凤凰网当时梳理股权质押记录,仍然有效的至少有25起。
5000多个家庭是些什么人?北广投产品最低认购50万元,预期年化10%左右,靠打电话、熟人介绍、路演、请吃饭往外卖。
能拿出50万元的,有攒了半辈子的中年人,有等着养老的老人,也有手里压着周转资金的小老板。门槛越高,越让人觉得这是“有实力的人才买得到”的产品。
陈炫霖是浙江台州温岭人,他2020年以172亿元资产入选《新财富500富人榜》。
外面传他早年炒股发家,人称“少年股神”,这段经历查不到可靠的第三方记录。我们能确认的是,他有家族资源托底,又把造车的故事讲得很大。
北广投的实际控制人在工商信息里是周敏,间接持股约60.2%。财新报道称,北广投2018年前主要做私募基金产品,2018年前后接触陈炫霖后,才开始引入“金交所+定融”业务。
募钱的是一拨人,用钱的是另一拨人,这个分工就是案子的骨架。
定融产品是整套模式的关键。定向融资计划挂在地方金交所或备案机构名下,看上去有平台、有备案、有担保。
它并非持牌金融机构发行的标准化产品,信息披露少,钱投向哪里,主要听融资方一面之词。这类模式和中植系财富公司发行的产品类似,都被指控涉及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
车企是最好讲的故事,爱驰汽车先后融资9轮,投资人包括滴滴、宁德时代等知名企业。
万象汽车是老牌客车制造厂。新能源配老厂,招牌够亮。
但造车是长期烧钱的行当,短期很难赚出年化10%的回报,这笔账从一开始就对不上。
资金怎么进的爱驰?据凤凰网报道,2021年11月,陈炫霖一方在5亿元左右的上市壳公司和25亿元收购爱驰之间,选了后者,并在一个月内完成收购。
2021年12月,10天内向爱驰打款5亿元。押注之大,远超一般的财务投资。
2022年2月到8月,有8笔资金陆续打入爱驰账户,累计14.16亿元,来源是东柏实业通过北广投发行的“爱驰汽车”直接融资计划1至8号产品。
增资到位22.975亿元,大部分用来偿还供应商货款。投资人以为买的是新能源,钱补的却是旧账。
2022年,他开始处置资产。知情人士称,他把广微控股的一些土地、房产抵押给银行,卖掉挂靠在广微控股名下的劳斯莱斯等豪车。
这些动作有一部分是为了凑爱驰的投资款,事后回看,也像是在为离开做准备。
其父母和家人在2022年9月前后被提前送出国,陈炫霖本人在2022年11月经香港去了美国。11月22日,爱驰汽车法定代表人由陈炫霖变更为张洋。
11月26日,北广投发布公告函,称因陈炫霖个人原因,融资方经营出现不确定性,部分产品本金、利息未按期兑付。
出逃路线,目前只有媒体引述知情人士的说法。他先抵达香港,坐偷渡专用快艇逃到东南亚,再辗转到美国加州。
官方没有通报细节,我们只能把它当作线索,不能当作定论。
退路铺得很早。2017年11月27日,美国加州橙县一栋海边别墅以788万美元成交,凤凰网获得的资料指向买家是陈炫霖。
这座豪宅现在的市值据称已超千万美元。案件涉及的募资期从2018年6月开始,房子比这一切都早。
资金转移据称还在继续。凤凰网2024年报道,爱驰一笔资金在陈炫霖远程操控下,最后流向海外,至少2.5亿元被转出。
涉事管理层一方称这是陈炫霖授意,相关案件当时仍在审理。这些说法没有司法定论,需要等待法院认定。
国内已有判决。据报道,周敏被判13年6个月,罚金800万元;朱江被判11年6个月,罚金500万元;部分地区的涉案理财师被判3到10年。
判决解决了追责,没解决还钱。几十亿元的窟窿,靠别人的刑期补不上。
追赃的路并不好走。陈炫霖不在案卷里,投资人只能盯关联企业和抵押物。
2024年投资人律师团队的调研显示,万象汽车仍在运营,但欠供应商、银行、北广投投资人等合计约90亿元。债务这么重,能拿出来赔付的家底十分有限。
难点还在大洋彼岸。中美之间没有引渡条约,人在加州,国内法院很难让他到庭。
但没有条约,不等于彻底无路。中国银行开平支行原行长余振东2001年外逃美国,2004年被美国遣返回国,2006年被判有期徒刑12年。
这种先例耗时很长,却说明路径存在。
再看今年的追逃形势。今年4月2日,中央追逃办召开会议,决定启动“天网2026”行动,并宣布“百名红通人员”亚洲地区清零。
公安部开展“猎狐”专项行动。这些行动主要针对外逃的腐败和经济犯罪人员,北广投案是否纳入,目前没有公开说明。
另一项部署更贴近这个案子。中国人民银行会同公安部,开展预防、打击利用离岸公司和地下钱庄向境外转移赃款的专项行动。
投资人称,陈炫霖的资金曾通过层层空壳公司拆分,最后流向海外,用的正是这类通道。能否追回,仍要看司法认定和国际协助。
我们的判断是,这个案子短期内很难有结果。人在美国,资金分散在境内外,追赃要走刑事司法协助,周期以年计。
但房产、账户都会留下记录,时间并不站在他那边。投资人要做好长期准备,也要提防打着“代为追款”旗号收费的人。
对普通人来说,法律界线其实很清楚。2021年5月1日起施行的《防范和处置非法集资条例》明确,未经依法许可,以承诺还本付息或给予回报的方式向不特定对象吸收资金,就属于非法集资。
产品挂在金交所、附担保函、能参观工厂,都替代不了金融牌照。
辨别方法不复杂。先查发行方有没有金融牌照,再查资金是否由银行托管,最后查底层企业的真实销量和财报是否公开。
年化10%还说稳赚,本身就违背常识。企业卖车不多,利息却按时发放,钱从哪里来,值得多问一句。
再过一周多,北广投爆雷就满四年了。周敏已被判刑,2017年买下的那栋海边别墅,据报道市值已涨过千万美元,5000多个家庭的本金却没有着落。
有人等着养老钱,有人等着孩子的学费。我们盼着追赃一步步落地,也希望更多人把“高收益”三个字多掂量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