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四大美男子的名单里,潘安、宋玉、卫玠都是提笔作诗的文人,只有高长恭一个人是真刀真枪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武将。他生得貌柔心壮,音容兼美,上阵时却要把脸藏起来,身后是一代名将的威名,结局是一壶御赐的毒酒,死时年仅三十三岁。后世记住他,先是因为那张脸,再是因为那副面具,临到细想才慢慢咂摸出,面具底下压着的其实是一整个王朝的猜忌与崩坏。
要讲清楚高长恭的命,得先从他的祖父高欢讲起。高欢是北魏末年崛起的权臣,靠收拢六镇流民的军队起家,攻灭尔朱氏,把朝政攥在手里,处境和东汉末年的曹操几乎一模一样。北魏孝武帝不愿做傀儡,想联合宇文泰除掉高欢,事情败露,一路逃到长安投奔宇文泰,反倒被宇文泰用药酒毒死。宇文泰随后在长安另立南阳王元宝炬为帝,是为西魏文帝;高欢这边则立了十一岁的元善见,是为孝静帝,又把都城从洛阳迁到邺城,史称东魏。这一年是公元五三四年,北魏正式裂成东西两半,两边都想吞掉对方,仗一打就是几十年。被宇文泰推上帝位的西魏文帝是元宝炬,不是北魏孝文帝。
高欢有十五个儿子,最看重的是长子高澄,也就是高长恭的父亲。高欢死后,高澄继任大丞相,废掉东魏皇帝、自己受禅登基的准备已经做到临门一脚,偏偏在武定七年,也就是公元五四九年,死在了家里的厨子手里。这个厨子名叫兰京,本是南朝梁大将兰钦的儿子,被俘后没入高澄府中做膳奴。他听见高澄对人说昨夜梦见自己拿刀砍他、要趁早杀掉,便先下了手,以盘托刀上堂,同党六人一起动手,高澄钻进床下仍被刺死,年仅二十九岁。这一年高长恭只有八岁,皇子的身份转眼成空。接过权力的是他的二叔高洋,高洋很快废掉孝静帝,自己登基,建立北齐,追尊高澄为文襄皇帝。
高长恭是高澄六个儿子里最尴尬的一个。《北齐书》给其余五个人的生母都写明白了,唯独他的母亲没有一个字的记载,别说后人无从查证,连当时北齐宗室内部也说不清他的母亲是谁。一个没有母族、没有外家撑腰的皇孙,在高洋眼里几乎等于不存在,他早年无爵无职,顶着宗室的名分,却是个闲到发慌的人。
直到公元五五七年,高洋偶然听人提起这个侄子,才想起族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随手给了他一个通直散骑侍郎的职位,官阶不高,总算有了立身的地方。高洋这个人纵欲嗜杀,整天活在别人抢皇位的猜忌里,宗室稍不顺眼就动手。他的七弟上党王高涣,只因为谐音犯了忌讳,连同三弟永安王高浚一起被关进铁笼,活活刺死再添一把火。高涣与高浚这两兄弟是同一天遇难的。高洋自己最终饮酒过度暴毙,皇位传给儿子高殷,“高音”只是同音字造成的讹写。高殷觉得这位堂兄爵位太低,在乾明元年,也就是公元五六〇年,封高长恭为兰陵郡王,“兰陵王”三个字从此跟了他一辈子。
高殷在位不到一年,六叔高演就在太皇太后和一众将领的支持下发动政变,把他废为济南王,不久又将他杀害。高演登基刚满一年,一次打猎时坠马,伤重而死,年仅二十七岁。接着坐上皇位的是九叔高湛。一连几场政变,别人起起落落,没有依附任何派系的高长恭反倒因为手里真有本事,被高湛看中,一路升迁。
河清二年,北周大将杨忠联合突厥木杆可汗,从恒州南下直逼并州,高长恭领兵在晋阳奋力阻击,把突厥人打退。河清三年,也就是公元五六四年,北周十万大军围攻洛阳,周边齐军谁也不敢先动。高长恭亲自担任中军,带着五百名骑兵再度冲进周军的包围圈,一路杀到金墉城下。《北齐书》把这一段写得极有画面感:“芒山之败,长恭为中军,率五百骑再入周军,遂至金墉之下,被围甚急,城上人弗识,长恭免胄示之面,乃下弩手救之,于是大捷。武士共歌谣之,为《兰陵王入阵曲》是也。”
这里有个被后世反复加工的细节。史书里高长恭做的动作是免胄,也就是把护住脸的头盔摘下来,让城上的守军看清自己的脸,根本不是什么木制的獠牙面具。头盔一摘,弓弩手这才敢出城接应,里应外合,周军大败,从邙山到穀水三十里内,丢弃的军资器械铺得满地都是。到了《旧唐书·音乐志》里,才写成“常着假面以对敌”,狰狞的面具是唐代以后才慢慢安到他头上的,又经教坊歌舞、日本雅乐一层层加码,獠牙的形象才彻底定了型。
高湛在公元五六八年因酒色过度病死,年仅三十二岁,次子高纬继位,就是北齐后主。高纬和他的父亲、叔伯一样好酒色,也一样爱杀宗室,起初却很信任高长恭,毕竟这是先帝留给他最能打的人。高长恭先在对抗北周齐王宇文宪的战事里收复失地,又屡次凭战功升迁,全面掌管军务,封大司马、太保、太尉,地位一时无人能比。
功高到这个地步,高长恭心里清楚自家这个王朝是怎么对待功臣的。他想了个自污的办法,在地方上颇受财货,放手收受贿赂,想让皇帝觉得他只是个贪财、没有野心的人。《北齐书》也确实记下他历任司州牧、青瀛二州时“颇受财货”。可这一招非但没让高纬放心,反而招来多次斥责,说他行为不端。他又想装病辞官,天天盼着自己大病一场,偏偏常年练武,身体硬朗,淋了几场雨连风寒都没有。好不容易脸上长出一个疽,他喜出望外,那疽却一直发不出来,连卧床的由头都凑不齐。
真正把他送上绝路的是一句话。邙山大捷之后,高纬曾关切地对他说,入阵太深,万一失利,后悔都来不及。高长恭顺口答道:“家事亲切,不觉遂然。”意思是这是自家的事,情急之下就顾不上那么多了。《北齐书》紧接着写了六个字:“帝嫌其称家事,遂忌之。”在高纬听来,“家事”两个字等于把军国大事说成了高家的私产,而高长恭也是姓高的皇族,他口中的“自家”,到底是皇帝的家,还是他这个领兵皇叔也有份的家,这一层想下去,高纬后背发凉。那句“都是为了自己家的事”,原话其实是“家事亲切,不觉遂然”。
武平四年,也就是公元五七三年五月,高纬派使者徐之范带着毒药上门。高长恭对妻子郑氏说:“我忠以事上,何辜于天,而遭鸩也?”郑氏劝他,为什么不亲自去求见皇帝当面分辩。高长恭只回了一句:“天颜何由可见。”说完饮下毒酒,当场身亡,死后追赠太尉。
高长恭的死,不是一句“说错话”能解释的偶然。北齐这个政权从建立那天起,皇位就是靠军功和政变轮流坐的,高洋、高演、高湛没有一个是按部就班继承的大统,谁手里有兵、谁在军中得人心,谁就符合“下一个篡位者”的模样。高长恭恰恰三条全占:他是百战百胜的名将,在将士中声望极高,每得甘美,哪怕一瓜数果也一定分给部下;他又是正宗的皇族血脉,比旁人更有资格惦记那把椅子;他还没有母族外援,杀起来几乎没有任何顾忌。这样的人,越是自污、越是退让,越显得是在藏锋,皇帝的猜忌只会更重。北齐的制度本身就容不下一个完美的宗室名将,他的结局在踏入金墉城那一刻就已经写定。
更要命的是,高纬杀的不止一个高长恭。就在前一年,公元五七二年,北齐末路名将、左丞相斛律光被高纬以谋反的罪名灭族,北周武帝宇文邕闻讯特地大赦天下庆贺。两根撑住北齐军事的柱子,接连被皇帝亲手砍断。公元五七七年,也就是高长恭死后第四年,宇文邕亲率大军攻破邺城,北齐灭亡,高氏子孙几乎被屠戮殆尽。
那支为他而作的《兰陵王入阵曲》,在中原渐渐失传,却在唐代流入日本,被雅乐当作正统唐乐郑重保存,从服饰、面具到舞步都有严格的袭名秘传制度,直到今天仍能在严岛神社的海上舞台上看到。金面具、红袍、缓而沉的舞姿,和史书里那个摘胄示面的青年已经隔了上千年的层层涂抹。戏曲里的獠牙越画越凶,史书上的人却只是静静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过于好看的脸,让城上的弓弩手看清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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