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读一年级时,被不法分子悄然拐走。来到全新的生活环境,遭到养父母的严厉制止和凶狠恐吓,为了不让记忆褪色,她每日复盘家乡记忆的,九年时间里,她凑出了五百多元。悄悄在网络各大寻亲平台发布求助信息,她就是程颖。
在成都那几年,养父母看她年纪渐长,盯得没那么紧了。他们以为九年时间足够磨掉一个小孩子的记忆,何况程颖平时话少,干活也卖力。可他们不知道,这女孩心里那本账从没乱过。西安大白杨那片家属院的样子,父亲程竹总爱穿的那件灰夹克,母亲金伦菊梳头时的侧影,甚至妹妹出生时家里的奶味儿——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拼了又拼,越拼越清晰。上网的钱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养母给早饭钱,她啃馒头喝白水,攒下两块;偶尔卖蜂蜜帮忙,偷偷扣下几毛找零。钱藏在蜂箱底板下面,用塑料袋包好,沾着一股子蜜蜡味儿。去网吧得走四里路,她专挑养父母去邻县放蜂的日子去。第一次摸键盘时手都在抖,拼音是一个字一个字照着网吧墙上的表敲的。发出去的帖子像扔进海里的石子,好久都没回音。她不灰心,隔阵子就去修改一下,添点细节:家门口有棵泡桐树,树上有自己刻的“竹”字;爸爸左手虎口有块疤,是修自行车时烫的。2014年冬天,成都冷得刺骨。程颖裹着旧棉袄钻进网吧,手指冻得快僵了。刷新网页时突然看见一条留言:“你爸是不是叫程竹?他在找你。”底下留了个陕西的手机号。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冲出网吧,在街角电话亭插进那张攥得发烫的IC卡。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沙哑。程颖说:“我叫程颖。”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接着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像憋了很久的咳嗽。男人颤着问:“你……你右边耳朵后面,是不是有颗红痣?”程颖抬手摸到那个小疙瘩,眼泪唰地下来了。那通电话打了不到十分钟,程颖说得最多的是“我记得”。挂断后,她蹲在电话亭边上哭了很久。走回养蜂场时天已擦黑,养父正在搬蜂箱,瞥她一眼:“死哪儿去了?”程颖没应声,低头钻进屋里。那晚她整夜没睡,把藏在各处的钱全掏出来数——五百七十三块八毛,够买张去西安的硬座票了。但她没急着走。警方介入后,采集血样、比对DNA都需要时间。那段时间程颖照常干活,打扫蜂场、过滤蜂蜜,只是偶尔会望着北边的天发愣。养父母察觉到异样,骂得更凶了,可她心里反而踏实了——他们越凶,越证明自己快熬到头了。鉴定结果出来的那天,成都下着毛毛雨。两位民警开车来接她,养母冲出来阻拦,被民警隔开了。程颖只带了个小布包,里面装着那五百多块钱和一件小时候穿的毛衣。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养父蹲在蜂箱边抽闷烟,养母在哭。她突然想起六岁那年,人贩子给她买的那根棒棒糖,也是这么黏糊糊的天气。回西安的火车上,民警给她买了盒饭。程颖小口吃着,忽然问:“我爸……他还穿那件灰夹克吗?”民警愣了一下,笑着说:“这得你自己去看。”车厢哐当哐当前行,窗外风景从绿变黄,逐渐显出北方的冬貌。程颖捏着布包,手心微微出汗。出站时天还没亮,站台上站着好几个人。最前面的男人拼命挥手,他穿着件半新的黑色羽绒服,左手虎口上的疤在灯光下很明显。程颖慢慢走过去,男人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只是反复说:“长大了,长大了……”旁边有个女人哭得站不稳,被人扶着,怀里抱着件小小的、鹅黄色的毛衣——那是程颖离家那天穿的。后来程颖才知道,父亲程竹为了找她,九年里跑烂了十几双鞋。他辞了工作,在印刷厂打短工,攒够路费就往外地跑。最远跑到云南边境,睡过桥洞,吃过馒头蘸酱油。母亲金伦菊把妹妹托给亲戚,在西安各个汽车站发寻人启事,见人就问。那些印着她照片的传单,父亲至今还留着一沓,放在衣柜最里面。团圆饭是在老房子吃的。泡桐树长高了一大截,刻的“竹”字已经歪歪扭扭快裂开了。妹妹怯生生地叫她姐姐,递过来一双新筷子。程颖接过筷子时,看见全家人都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好像怕动作大了会碰碎什么。她低头扒了口饭,家乡的米粒软糯温热。九年来的第一顿安心饭,她吃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