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不语,自有归途·默斋主人原创叙事散文
市井烟火终日蒸腾,菜市场东头的修鞋摊,老赵守了大半辈子。锈蚀的铁皮工具箱、磨得凹陷的矮凳,一辆饱经风霜的手推车,便是他数十年谋生的全部家当。
早些年收了学徒,少年手脚生涩,穿针补鞋总是慢上几分。老赵终日被生计磨得性子急躁,每每见他动作笨拙,便厉声斥责:“天分就摆在这,这辈子,也就只能守着摊子补鞋度日了。”随口一句断言,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轻易给一个人的未来下了定论。他那时笃定眼前的少年不会有出路,从未想过人的际遇,从不会被一时的模样禁锢。
流年暗换,数年匆匆而过。某日我穿行于商场,意外遇见了当年那个局促腼腆的学徒。从前满身尘土的少年一身正装,举止沉稳从容,已是品牌鞋店的店长,早已走出逼仄老旧的菜市场。
消息传到老赵耳边,他一时怔立当场。白日里菜市场人声喧嚣渐渐消散,暮色漫过街边。收摊之后,他没有即刻归家,独自枯坐在空荡荡的摊位前,久久凝望着街对面灯火通明的门店。晚风拂过,鬓边白发愈发显眼,脊背在昏沉光影里弯得更低。许久,他缓缓推起老旧推车,落寞的身影慢慢融进沉沉夜色,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愧赧与茫然。
人世浮沉,这样的故事,从来不止一例。
昔日镇上的工厂里,陈老板风头正盛,行事倨傲。流水线节奏紧凑,女工李姐针线速度跟不上产能,屡屡被当众苛责:“做事拖沓散漫,就凭这点本事,一辈子只能寄身流水线打工,难有出头之日。”居高临下的评价,带着盛气凌人的轻视。
市场浪潮翻涌,兴衰只在转瞬之间。没过几年行业下行,工厂无力维系最终倒闭。往日风光的陈老板,为生计奔波,每日骑着电动车穿梭街巷派送外卖;而当初饱受否定的李姐,不愿就此认命。闲暇时反复打磨针线手艺,深耕刺绣定制,日积月累之后开办了个人工作室,凭着踏实勤勉,置办下属于自己的居所,彻底改写了从前的境遇。
世事往复,盛衰本就没有定数,话一旦说得太满,便极易被世事反噬。
今日身居上风,意气酣畅,未必能够长久稳居高处;此刻困于尘埃,步履艰难,不代表余生再无翻盘的机会。世间从没有人永久伫立在浪潮之巅,也没有人会永远困于低洼浅滩。
得意之时,不必恃势张扬,看待旁人多留几分余地;身处逆境,不必自怨消沉,沉下心默默蓄力,静待时运流转。人海起落皆是常态,莫以一时风光,轻断他人平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