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鲁迅·默斋主人原创杂文
人至中年,提笔之时便生出几分倦怠。倒也并非胸臆空空,实则是深知纵有千言万语,多半亦是徒劳。某夜梦醒,窗外野犬吠影,此起彼伏,恍惚间,竟读懂了百年前的鲁迅。
犹记乡间旧景:村口一犬狂吠,四邻群犬便闻声相和。它们不问青红皂白,只知一味嘶吼。这般图景,如今已蔓延至网络四方、市井街巷。众人随声喧哗,却不知为何鼓噪;集体义愤填膺,亦不解怒火何来。倘若有人守着本心不肯附和,反倒成了众矢之的。在这浑浊的世道里,清白竟成了一种原罪。
国人似乎从不畏惧灾难。地震也好,洪流也罢,只要大家一同遭殃,便觉心安理得。然而灾难过后,鲜有人追问桥梁为何倾颓,屋舍为何坍塌。活下来的人只顾庆幸自身侥幸,又忙着讥笑逝者命薄。“这就是命。”他们吐出这句谶语时,眉宇间竟浮起一种怪异的安然,仿佛厄运是专属于他人的私产。
谈及钱帛权柄,众人的瞳孔便骤然放大;说起枕席秘事,喉咙便莫名发痒;唯独论及道德良知,周遭却瞬间死寂。我曾见过这般面孔:酒桌上红光满面地传授钻营之术,牌桌边唾沫横飞地咀嚼他人是非,唯独到了该说句公道话时,便个个成了失语的哑巴。
至于社会底层,更是互害的修罗场。他们是羊,也是凶兽。见了上位者,便现出羊的温顺;欺压更弱者,便露出兽的狰狞。想来大抵是挨打的次数太多,疼痛无处宣泄,便只得找更软的骨头去啃食。
最妙的莫过于那些施舍者。他们先打折了你的腿,再赐你一副拐杖,随后日日耳提面命:若无他,你便寸步难行。你受了折辱,还得叩首谢恩。
我识得一位书生,素来耿直,见不得人间不平。每每路见坎坷,必出言相谏。结果如何?事未曾办成,他自己先成了“麻烦”。替人辩白,便被指摘收受好处;为女子仗义,便被猜忌私通款曲;若是维护贤良,又被诬为结党营私。久而久之,他不再言语,只独坐墙角,吞吐烟圈,望着窗外不知名的远处发呆。
至于庙堂之高,更是光怪陆离。扯淡之事,做得极其专业;专业之事,办得十分扯淡。有利可图时,争先恐后;事关名节时,伪装得天衣无缝。每观此景,我便想起先生笔下的那些跳梁小丑,百年光阴流转,竟未有一丝长进。
偶尔梦回少年,尚笃信乾坤可扭转,日月可重光。一朝惊醒,却发觉四面八方皆是铜墙铁壁,无路可走。梦醒之人是最苦痛的,尤其是看透了这无路可走的现实。既然寻不见出路,最要紧的,便是不去惊醒那些仍在做梦的人。梦里,毕竟还残存着一丝虚妄的希望。
“从来如此,便对么?”
这句诘问,如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在我心头反复拉锯。如今我才彻悟,成年人最大的悲哀,不在于世道从来如此,而在于明知其错,却也只能由它如此。
窗外犬吠又起,夜色如墨。我掐灭烟头,躺回床上。明日天明,依旧要起身,混入那沉默的大多数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