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朋友在阿坝当导游，去年夏天他带团去松潘草原，有个游客下车第一句话是：“这地方能拍婚纱照吧？”

他没吭声。等人走远了，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了很久。

他没告诉那群游客，八十多年前，这片随手一拍就是壁纸的草原，每天要吞掉上百人。有一万多名红军战士永远留在了这里，光营级以上干部就牺牲了50个——这是长征路上干部损失最惨的一段。

1935年8月，中央红军刚从雪山上下来，前面突然出现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很多从南方来的战士高兴坏了，一脚踩下去就傻了。脚下是一层薄草皮盖着的泥浆，像踩在海绵上。那地方是中国最大的泥炭沼泽区，泥炭层厚的地方有九到十米，相当于三层楼那么深。你掉进去就跟掉进没底的粥锅一样。

有个12岁的红小鬼叫任道先，走着走着整个人直接陷到胸口，泥浆往嘴里灌。幸亏卫生部部长听见喊叫，让人用骡子才拽出来。但机炮连有个战士就没这么走运，他掉进去后战友伸手去拉，草皮哗啦塌了第二个也掉进去，第三个拿棍子去拉脚一滑又掉进去。前后不到几分钟四个人全没了，最后一个只露半个脑袋眼睛还瞪着。

这地方晚上更邪乎。八月份雨季，太阳一落山温度直接掉到零下，战士们穿着单衣有的连鞋都没有。很多人是睡着的时后就没再醒过来，冻死的比陷死的还多。

粮食也没了。进草地前每人才筹到几斤青稞，吃完了就挖野菜。但野菜不能乱吃，贺龙没办法就组织党员成立“野菜检验组”——说白了就是拿自己的命去试哪种草没毒。有人吃完脸肿得像猪头，有人直接倒下去再没起来。彭德怀把自己仅剩的六头大黑骡子全杀了分给战士，饲养员抱着骡子哭，彭德怀急了说“这时候人比骡子重要”，他自己一口肉都没吃。

最让人堵得慌的是班佑河边那七百多人。1935年8月右路军已经走出草地了，七百多名伤兵实在走不动在河边坐着等。等王平将军带人过河去看的时候，七八百个人背靠着背坐着，全都没了呼吸。他们爬出了草地却没走过班佑河。2011年人们在河边立了座碑，碑上刻着王平的原话。

你可能会想，这么绝望的地方干嘛非走不可？答案是国民党追兵不敢进这片草地，这是当时从川西北去甘南唯一不会被截断的通道。换句话说是这一万多条命，硬生生趟出了一条活路。

今天的松潘草原已经完全变了。国家挖了排水渠、种了固土植物，沼泽面积大幅缩小。黄河含沙量从每立方1.4公斤降到了0.3公斤，黑颈鹤回来了两千多只。每年夏天自驾的拍婚纱照的一拨接一拨，没人会低头看一眼脚下的土。

我导游朋友说他现在带团到松潘从不主动讲那些事。只在临走时说一句“你们今天踩的每一步都是别人用命铺出来的”。

车上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问他那能不能在草地上骑马，他说可以，交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