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骂了一辈子的人，却从没正面骂过胡适。鲁迅死后，有人把他骂得一文不值，出来替他主持公道的，正是胡适。这两人，同时代，同战场，一个是旷世文学天才，一个是中国近代最健全的知识分子灵魂。今天讨论"鲁胡优劣"的文章汗牛充栋，但有两件事，敢直说的人却少得可怜。

1881年，鲁迅出生于浙江绍兴一个书香世家。13岁之前，他家还算有钱，有百草园，有三味书屋。但祖父那一年因科场舞弊案入狱，父亲染上鸦片和酒瘾，卧病不起，家道骤落。少年鲁迅不得不频繁出入当铺和药铺，他后来回忆说："在侮蔑里接了钱"——那种被人鄙视的滋味，烙进了骨头里。15岁，父亲死了。

16岁，家族分房，有人欺负孤儿寡母，他拒绝签字，反被叔辈责骂。到了日本学医，课间放电影，一幕中国人麻木地围观同胞被砍头，他看见了，当场决定：医学救不了中国人，他意识到真正重要的是以文艺唤醒国民，自此弃医从文。

这一路走来，他心里有一块东西，永远是碎的。

胡适，1891年生，比鲁迅小10岁。生于上海，原籍安徽绩溪，著名的哲学家、文学史家、作家。父亲在他3岁时就去世了，但母亲用一种隐忍而有尊严的方式将他养大，给了他对世界的信任底色。

1910年，他考取"庚子赔款"第二期官费生赴美国留学，于康奈尔大学先读农科，后改读文科，1915年又入哥伦比亚大学研究院，师从哲学家杜威，接受了实用主义哲学，并一生服膺。

七年美国岁月，给了他一种笃定：这个世界，是可以一点一点被改好的。胡适乃"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鲁迅的心声是"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而胡适写："我从山中来，带得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开花好……明年春风回，祝汝满盆花。"同一片乱世土地，鲁迅看见深渊，胡适还在种花。

两人都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旗手。胡适在留学期间便投稿《新青年》，首先倡导白话文，主张进行文学革新。鲁迅则写出了《狂人日记》，中国第一篇现代白话小说。从这一刻起，中国文学有了新面孔。

但文学成就上，两人相差甚远，这是第一件没多少人敢直说的事。胡适在1922年总结五四白话文学成绩，称"成绩最大的却是一位托名'鲁迅'的，他的短篇小说，从《狂人日记》到《阿Q正传》，虽然不多，差不多没有不好的。"——连胡适自己都在说，文学的第一把交椅，是鲁迅的。《阿Q正传》仅两万字，用一个"精神胜利法"的小人物，照出了整个民族的精神痼疾，与《三国演义》《水浒传》并列被BBC选入77部对世界具重大影响力的文学名著。胡适呢，他是推动白话文最有力的旗手，是文学史家，是推介西方哲学的关键人物——但若把他的文章和鲁迅的小说放在一起，那种天才的光芒，是无法伪装的。

人格上，两人的位置翻过来了——这是第二件没多少人敢直说的事。

鲁迅的作品取材"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而他自己也承认，作品"太黑暗了，因为我常觉得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偏要向这些作绝望的抗战，所以很多着偏激的声音"。这种偏激不是装出来的，是他从少年时代就浸泡进去的东西，再也拧不干净。

胡适面对攻击，始终是"老僧不见不闻"：不生气，不回骂，继续做自己的事。1936年，鲁迅刚去世，有人写信给胡适，用"心理病态"、"衣冠败类"等字眼大肆攻击鲁迅，要求胡适表态。胡适复信反驳："凡论一人，总须持平。爱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方是持平。

鲁迅自有他的长处。如他的早年文学作品，如他的小说史研究，皆是上等工作。"被批评者替批评对象辩护，这件事本身，就是胡适人格最好的注脚。

这两个人，都看见了那个时代中国的病。鲁迅用手术刀剖开腐肉，让所有人看见里面的烂；胡适用耐心的手，一层层换药，一步步建设。

一则痛快淋漓、深刻而偏激；一则苦口婆心、理性冷静。一个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斗士，一个是阳光下成长的建设者，两种药，治两种病，缺了哪一种，历史都会不同。

少了鲁迅，中国文学不知要晚熟多少年；少了胡适，自由主义的火种，也许更早熄灭。这两种人，这两种性格，这两种眼光，我们都不能少，也不必二选一。



【主要信源】
1. 《鲁迅与胡适"和而不同"的现代文化阐释》，李宗刚，北京师范大学学报，2020年
2. 《胡适与鲁迅的济世情怀》，中国作家网，2017年10月
3. 《鲁迅与胡适：两面旗帜的"陌路"与"同途"》，中国南方艺术，2017年
4. 《鲁迅》，维基百科中文版（综合历史资料）
5. 《胡适》，北京大学图书馆，综合历史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