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多少见过点世面,也多少拎得清是非,在他手上冤杀大臣的情况极少,柴大纪就是他的一大败笔。
这事得从乾隆五十一年讲起。
柴大纪是浙江江山人,武进士出身,骑射打底,从福建的守备一级级熬上来,做到海坛镇总兵,又移镇台湾,这样的履历,放在绿营里算扎实。
乾隆五十一年冬,台湾天地会首领林爽文起事,杀知府,破彰化,半个台湾很快落进义军手里,柴大纪当时守府城,挡住几路猛攻,又带兵北上,把诸罗收了回来。
诸罗这地方,城墙是竹子编的,你听着像能打仗的样子吗?柴大纪偏偏守住了。
林爽文不甘心,打诸罗,从二月到四月,前后一连来了十回,盐水港是诸罗通府城的粮道,义军来抢,柴大纪带人出去拼,又给夺了回来。
城里的义民帮着官兵守,几万军民困在一座竹城里,外头是号称十万的围兵。
城里什么光景?地瓜花生早吃光了,剩下油籸顶饿,油籸就是榨完油的渣滓,平日喂牲口的东西,柴大纪没走。
乾隆其实给过他台阶,说守不住就全师撤出来,不算他的罪。
柴大纪回奏,诸罗一丢,府城跟着完,城里几万条人命,他不忍心扔给贼,就是这份折子,把乾隆看哭了,赏赐跟着下来。
太子少保,一等义勇伯,福建陆路提督,花翎、荷包、奶饼,一样不缺。
乾隆还干了件更长久的事,把诸罗县改名嘉义,表彰满城死守的义民,这个名字你今天还能在地图上找到,一个县改了名,为的就是记住柴大纪守的这场仗。
到这一步,柴大纪是乾隆朝排得上号的功臣,封了爵的人,全国数得出几个?
变故出在福康安进城那天。
乾隆五十二年十二月,福康安领大军渡海,诸罗之围解了,柴大纪出城迎接,这位刚从死人堆里熬出来的伯爵,自觉功劳够大、爵位够高,迎接福康安时没行那套櫜鞬礼。
櫜鞬礼是武将见上官的规矩,要下马,要执弓囊箭袋行礼,柴大纪省了。
你说他傲不傲?围了大半年的城刚解开,人都饿得脱了形,谁还顾得上一套繁文缛节,福康安顾得上。
福康安什么来头?大学士傅恒的儿子,乾隆跟前头一号红人,刚打完这一仗,是要记进乾隆"十全武功"账本的人物,这样的人,被一个总兵当众省了礼数,记在心里了。
接下来的弹劾,一封比一封狠。
头一封说柴大纪诡诈,深染绿营的坏习气,靠不住,乾隆没信,亲自下谕替柴大纪说话,说柴大纪守城那份苦他清楚,折子里的难处不是编的。
福康安奏报缴获了义军攻城的大车,乾隆顺手拿这个反驳,柴大纪先前说贼人用车载枪炮攻城,如今你福康安自己缴了大车,可见他没撒谎。
皇帝还说,为这件事他翻来覆去,竟至彻夜不能成寐。
看明白了吗,这时候乾隆心里跟明镜似的。
福康安没收手,第二封、第三封接着上,又拉上奉旨查办的侍郎德成,回奏柴大纪如何贪赃、如何纵容部下。
罪名也落到了实处,放任兵丁开赌、设娼、贩私盐,按月向他缴钱,连林爽文这场乱,都说成是柴大纪平日废弛贪黯,一点点酿出来的。
乾隆起初还不信,命闽浙总督李侍尧去查。
李侍尧会怎么查?福康安那个声势,谁敢顶着上,李侍尧顺着话往下说了。
后头被押回来亲审的任承恩、恒瑞那几个人,也一口咬定柴大纪酿成祸乱、暗中掣肘他们,满朝一边倒,到了这步,乾隆再英明,柴大纪再忠勇,话语权已经不在柴大纪这边。
革职拿问的旨意下来了,柴大纪被押到北京。
他喊冤,乾隆亲自又审了一回,柴大纪还是喊冤,一个守了大半年孤城、城破之日还在的人,凭空给自己认一身贪赃的罪,图什么?
乾隆五十三年,柴大纪被处死。
朝里私下议论的人不少,多数觉得柴大纪死得冤,骂福康安妒贤嫉能,比他爹傅恒差了一大截,傅恒当年那份容人的气量,福康安一分没学着。
问题就摆在这儿,乾隆为柴大纪掉过泪、辩过、睡不着觉过,白纸黑字全在档案里。
一个把事情看得这么透的皇帝,最后还是把人杀了,为什么?
不妨换个角度想,福康安刚替乾隆把台湾这场大乱平了,是十全武功里实打实的一笔,得胜的主帅班师回朝,正等着论功行赏,这节骨眼上为一个总兵驳了主帅的脸面,往后谁还肯替皇帝拼命?
再说柴大纪那套礼数没行到位,在乾隆眼里也是真失了规矩,一个提督见经略大臣不肯下马,搁进那套讲究上下尊卑的盘子里,本身就够呛。
乾隆掂量的,是这盘棋怎么落子最稳。
谁忠谁冤,排在后头,柴大纪那条命,是落子时顺手被吃掉的一颗子,那滴泪是真的,砍柴大纪的那道旨,一样真。
两样东西出自同一只手,前后隔了不过几个月。
皇帝见过的世面够多了,是非也分得清,偏偏在这件事上,分清了还往错处走。
参考信源:
《清史稿·卷三百二十九·柴大纪传》,载柴大纪坚守诸罗、乾隆"为之堕泪"及福康安入城、柴大纪"不具櫜鞬礼"遭弹劾、最终获罪被杀的经过。
维基百科"林爽文事件""福康安"词条,记乾隆下诏告诫福康安"略短取长"、侍郎德成承福康安意讦告贪黯,及时人评柴大纪冤、福康安不及其父傅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