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男为何不娶红扶桑,好女又为何不嫁大马猴,“红扶桑”和“大马猴”指的是什么?
嘉靖二十七年春,苏州城外的花农忽然发现,一株来自南番的朱槿开得比往年更妖冶,红得像火。街头茶棚里,老人眯眼看了看那团火色,低声嘀咕:“红得过了头,家里要起祸。”旁人一愣,随口追问,便引出市井间那句老话:好男不娶红扶桑。
花的故事很快转到人。明代《金瓶梅》里,潘金莲正是被当作“红扶桑”来议论的女子。她的相貌让人一见惊心,可她的婚配却跌进另一句俗谚——好女不嫁大马猴。武大郎身形矮小,头大脚短,街坊给他起外号“行走的马猴”,几乎成了丑男的代名词。二人凑到一起,本是命运出于揶揄的安排,也映照了古人关于“面貌不对称,婚事不持久”的心理阴影。
面貌真有如此大的魔力吗?翻开面相书,耳垂丰厚主福禄,鼻子高者得财帛,眼若猿猴则多劳少成。这套“相”与“命”捆绑的说辞,在明清城市的媒婆嘴里被说得神乎其神。普通人家买卖婚姻,本就离不开身家与嫁妆,再加上一对“看相钱”,丑者难免被推向角落。由此,“大马猴”渐次固化成“难得佳偶”的符号。
不过,古人也并非全然被外貌牵着走。唐代韩愈在家书里叮咛侄儿,“择妻当求贤而莫问色”,此话在家塾里流传了数百年。宋代理学家朱熹更强调“修齐治平”始于内在涵养;“貌虽陋,行必端”这句评语,他写得郑重。到明代,王阳明讲“格物致知”,把择偶也当作修身一环,意在提醒世人:外表只是缘起,持家才算根本。
然而,理想与现实的缝隙常常藏着利刃。潘金莲对武大郎的嫌弃,从最初的一句“你走开,别碍事”开始,后来成了“你这样的人,也配?”她的轻蔑在酒盏翻飞间酿成杀机。西门庆闯入的那一刻,小小的炊饼铺已不足以容纳三人的欲望。结果众所周知:一包砒霜掩埋了一段畸形姻缘,也成了后世评书里反复敲打的警钟。
再看清代《阅微草堂笔记》里的“猴王”丈夫,脸黑鼻塌,却勤劳老实。可惜妻子艳若桃李,嫌贫弃夫,终至家散人亡。纪晓岚写到此处,只留一句评语:“术数岂能度德?”意在敲醒那些只用眼睛丈量人的观众——光怪陆离的脸谱后,还有人心沉浮。
值得一提的是,“红扶桑”本是外来物。它随郑和船队漂洋过海,被种在闽粤园圃,因为花色热烈,得名“扶桑”。民间先是赞它,后来却把它和祸水并提,大抵是“色令智昏”这层恐惧使然。植物无辜,人心有鬼,才让一朵花背了红颜薄命的黑锅。
再把目光移向女性教育。明清家训中,“女诫”“内训”翻来覆去讲顺从贤淑,却很少教她们如何选择幸福。在户籍与田亩系牢的年代,婚姻多半是两家财产结盟,美貌成了少数女子唯一的议价筹码,德行与见识却被忽略。潘金莲的悲剧既是个人私欲,也是制度裂缝的投影。
于是,那句“好男不娶红扶桑,好女不嫁大马猴”更像一张贴在墙上的告示,提醒青年:莫让眼珠子打败理智。可细究起来,它把责任一股脑推给容貌,好似美丽天生危险,丑陋注定薄命,实则忽略了真正的根源——权力、财富与性别结构才是暗流。
“可有真法子避祸?”有人在茶棚里追问。老者抿口茶,慢悠悠答:“识人,修己。”这一声轻飘,却是古人几百年跌打滚爬得出的共识。倘若德行与担当撑不起婚姻的梁,美貌也好,朴拙也罢,都易塌方;若彼此心性相契,即便肤貌平平,亦能岁月静好。
在无数早生华发的故事里,红扶桑的艳与大马猴的丑只是幌子。真正支配悲喜的,是人心深处的选择、社会无形的压力,以及时代赋予婚姻的功利指针。当茶棚的围观者散去,朱槿花瓣仍随风飘落,艳丽却沉默,见证着旧时代那一场又一场关于“该嫁谁、该娶谁”的长久纠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