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开皇陵的爹,跪修祖陵的儿子,同姓不同命。
清东陵地宫的硝烟还没散尽,黄帝陵的柏树已经长到三层楼高。
他教英语,也教人怎么把丢掉的脸面一点点拾回来。
孙殿英这名字,我小时候在《新华字典》里翻到过,“盗墓”词条底下括号里写着:孙殿英,民国军阀。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人挺坏,炸了乾隆和慈禧的坟。后来才晓得,他爹是被旗人逼死的,在牢里活活饿死的。他当过土匪,投过冯玉祥、张宗昌、蒋介石,哪边给枪给粮就靠哪边。不是他多狠,是那会儿没人管事,队伍自己找活路。
东陵那事,也不是他一个人干的。徐源泉装看不见,蒋介石正缺北伐军费,海关查到慈禧嘴里的夜明珠就四十多颗。日本人打仗时还夸他“在赤峰打得很硬”,1943年他投降汪伪后,偷偷放了十七个共产党人。人是复杂的,坏得彻底,也留了一点软处。
他儿子孙天义,没跟着姓孙就姓“坏”。学英语,当老师,后来做了西安外国语学院院长。1978年全国第一套英语课本是他带着人一个词一个词抠出来的,硬是把“cultural relics”(文物)塞进小学生必背单词表。他说,孩子先认得这个词,长大才懂东西不能乱挖、不能乱卖。
他没去陵前磕头喊忏悔,而是跑美国、加拿大、日本,一年讲二十多场课,不为钱,就为捐钱修黄帝陵。钱到账,一分一厘怎么花,全挂网上。施工归文物局管,拨款归基金会批,审计厅盯着账本查。2001年陵修好那天,他在祭文里加了一句话:“昔有不肖子孙,毁陵掘墓;今有炎黄后裔,捧土培根。”没提自己爹,也没躲自己姓。
他三个孩子,一个在厂里拧螺丝,一个在中学教英语,一个留学回来进了设计院。没人靠他名字进体制,也没人靠他名头换房子。他种的那棵柏树,2003年栽的,现在树皮龟裂、枝干粗壮,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在数年轮。
黄帝陵前香火不断,清东陵只剩残碑断石。
人活一世,有的用炸药说话,有的用粉笔说话。
孙天义走的时候,墓碑上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