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辈子前半段,跟天斗、跟地斗、跟穷日子斗,他赢过。他这一辈子后半段,从样板变成包袱,他没躲过。
1964年12月26日,是毛泽东的71岁生日。毛泽东自掏稿费,在人民大会堂摆了一桌,请来了一批全国劳动模范,陈永贵也在其中。
那天陈永贵的行头没什么变化,黑棉袄套着夹衣,头上仍是那根白毛巾,就这么进了人民大会堂。毛泽东见到陈永贵,主动迎上去握手,当着众人的面讲:你是农业专家啊。
陈永贵听不懂湖南口音,周恩来替陈永贵翻译过来,陈永贵连连摆手,说自己不是什么专家。
席间,毛泽东向在座的人介绍陈永贵,说陈永贵有实践、有知识,是真有辩证法。第二天,首都各大报纸在显著版面刊出了两人握手的照片。
这场饭局距离陈永贵进入高层视野,其实只有几个月的间隔。
同年3月,山西省委第一书记陶鲁笳在毛泽东的南下专列上做汇报,谈到农村干部脱产问题时专门提到了大寨。
陶鲁笳说,陈永贵带着全村干部坚持在生产一线,干部工分跟社员差距不大,没人坐享其成。毛泽东听后问了一句:陈永贵是哪几个字,识不识字。这个问话,是陈永贵进入历史最早的一笔记录。
1967年五一,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检阅时,把陈永贵拉到身边站立,当众问候:永贵好,永贵好。这四个字被各大报纸套红印出来,陈永贵头上那根白毛巾,成了全国农村都认识的符号。
1969年,陈永贵以工农代表身份进入中共九大,当选中央委员,正式站进了全国政治舞台的中心。1975年1月,全国人大任命陈永贵为国务院副总理,分管农业。
从昔阳县大寨村党支部书记到国务院副总理,这条路陈永贵走了大约二十年。
当上副总理后,陈永贵给自己定了三条:不拿国家工资,靠大寨工分记账维生;不把户口迁进北京,保留昔阳农民身份;每年抽时间回大寨参加劳动。
山西省里有人暗中帮陈永贵张罗,想替陈永贵的家属打点北京户口。消息传到陈永贵耳朵里,陈永贵拍着桌子把人骂了一顿,让人直接把这件事压了下去。他骨子里就不觉得这是能顺水推舟的事。
可往后走,大寨那套经验在政策层面慢慢走到了终点。1980年,中央83号文件对大寨经验的绝对化、模式化做法作出否定性结论。
同年9月10日,第五届全国人大第三次会议批准了陈永贵的辞职请求。
辞职后,陈永贵没有回大寨,留在北京东郊农场当农业顾问,手里仍然摆弄农事。1985年查出肺癌,陈永贵不肯配合积极治疗,说是怕麻烦了国家。
1986年3月26日夜里,陈永贵在北京去世,终年72岁,骨灰随后送回大寨虎头山安葬。
墓园仿照南京中山陵格局设了三组台阶:38级是党龄,72级是年岁,8级是在中央工作的年头,每组都掐得严丝合缝。
陈永贵走后五年,郭凤莲回来了。1991年11月15日,郭凤莲重新接任大寨村党总支书记一职,看到的是破败的街道、200万元的债务、乌烟瘴气的小煤矿和卤化厂。
郭凤莲做的第一件事是关矿、还债。之后带着村干部四处奔走,跑过河北、江苏、浙江,去看人家市场经济的路子怎么趟。
回来之后,大寨陆续建起羊毛衫厂、水泥厂、工贸园区,"大寨"这个名字被当成无形资产换进了合资企业的股份里。
大寨没散。只不过郭凤莲守的那条路,和陈永贵走的已经不是同一条。这个走向,陈永贵在虎头山坡上挑土的时候,是断乎没想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