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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概想不到,一个写楷书写到被印成铅字、塞进小学生课本里的人,居然会去抄嵇康的《

你大概想不到,一个写楷书写到被印成铅字、塞进小学生课本里的人,居然会去抄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

高云塍,晚清秀才,浙江萧山人。三岁拿笔,一辈子写得一手规矩到极点的欧体小楷。民国以后进了中华书局,成了旗下三位专职书法家之一。1930年前后,上海出版人郑午昌要干一件大事——打破日本活字垄断,铸造中国人自己的正楷铅字。高云塍被请去写字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近万字,全是标准楷体。旁边等着朱云寿、许唐生那帮刻字师傅,一笔一划地反向刻到铜模上。1933年完工,蔡元培说这是“中国文化事业之大贡献”。1935年国民政府直接定为教科书专用字体,一直用到九十年代。几代中国人的小学课本,都是这个人的字。

但你猜他用这套最守规矩的笔法,抄了什么?

《与山巨源绝交书》。嵇康骂山涛的那篇,两千年前那个“越名教任自然”的狂人,写了封信跟老朋友绝交,说不去当官,别来烦我。一个靠馆阁体混进体制的秀才,用最刻板的笔法,一遍一遍地写这篇反体制宣言。民国三十五年正文书局出了石印本,三十八年又出了一版。孔夫子旧书网上至今还能翻到拍卖记录,书页发黄,封面有污迹,某位无名买家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那会儿买这本字帖的人,大概也没多想,就着格子纸一笔一划地临摹那个“康”字。

这事儿有意思的地方在哪呢?其实高云塍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人。唐代有个叫李怀琳的,专干伪托古人的活儿,他也草书过这篇绝交书,卷子后来流到日本,成了孤本。元代赵孟頫更绝,一个宋朝宗室后裔投降了元朝当大官,却在临死前三年反反复复地抄这封“拒绝出仕”的信。北京故宫藏着他延祐六年的绢本墨迹,前半截规规矩矩,后半截越写越花,真行草掺着来。台北故宫还有他延祐七年的另一本。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拧巴。

其实哪有那么多高深道理。你想想铅字时代是怎么回事——高云塍亲手写的字样被铸成铜模,再浇出铅字,排进版,印成课本,几百万个孩子趴在桌上,照着“康”字的笔顺一笔一划地写。这套标准化的教育机器,本意是让你守规矩,可它印的偏偏是嵇康的“不守规矩”。禁令从来封不住文本,只会让它换张脸活着。就像那些深夜在格子间加班的年轻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嵇康,但第二天照样老老实实打卡上班。

最讽刺的是,高云塍这套字的铜模,1949年后分了家。大陆留下一批,上海印刷技术研究所存着。台湾那边,有个叫许鸿章的商人带了一套从厦门过去,开了风行铸字行。台北现在还有家日星铸字行,里头那套初号楷体铜模,据说就是当年那批字翻修的。华文世界最后一套完整的正体中文活字,就这么在岛上一个老厂房里落满了灰。

而高云塍本人呢?1941年就死了,没看到后来这些事。他生前只是个拿工资的写字师傅,死后连名字都被民间书商写错过——“高云胜”“高云塍”混着用。倒是他写的那些规矩到极点的楷书,和嵇康那篇狂到没边的文章,就这么死死地绑在一起,印在纸上,刻进铜里,浇成铅字,一版一版地印了快一百年。

说到底,你以为是人在写字,其实是字在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