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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在台北一家养老院里,85岁的陈莲芳面对来客,激动地摆手否认:“朱谌之

2005年,在台北一家养老院里,85岁的陈莲芳面对来客,激动地摆手否认:“朱谌之跟我没关系,她是共匪,我们一家都是国民党。”

说这话的时候,老人枯瘦的手掌在空中剧烈地晃了晃,像要扇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的眼睛浑浊却警惕地盯着门口,声音大得走廊上推着餐车的护工都侧过头来看。可你要是仔细听,那声音里头藏着一丝抖,不是年老体衰的抖,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找到机会喊出来的颤。

来客姓林,是个三十出头的纪录片导演,从大陆辗转打听过来。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手里攥着一封泛黄的信复印件,那是1950年朱谌之从舟山寄出的最后一封家书,上面写着“莲芳吾女”。林导没急着追问,只是把信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退了两步,坐到窗边的塑料椅上。窗外的台北暮色沉沉,远处隐约能看见淡水河的反光。

陈莲芳瞥了一眼那封信,迅速把脸转向墙壁。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蒋介石照片,旁边是张全家福,里头有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大概是她的丈夫。养老院的广播正在放邓丽君,软绵绵的调子填满了房间的每个缝隙。

林导后来跟我讲起这个场景,说那一瞬间他觉得整间屋子都在演戏,又觉得每一寸都是真的。他说朱谌之的事在两岸早不是秘密了,这位被誉为“台湾间谍案最后一抹红”的女性,1950年6月被执行枪决,尸骨至今下落不明。她的女儿朱晓枫后来在南京当了一辈子医生,到死都在等母亲的遗骸。陈莲芳是谁?朱晓枫同母异父的妹妹。换句话说,陈莲芳是朱谌之的小女儿,只不过父亲姓陈。

这事说起来让人鼻子发酸。1949年,朱谌之受华东局指派赴台,通过国民党高层的“密使”吴石获取军事情报,后来因叛徒出卖被捕。临刑前她高呼口号,身中七弹。那一年陈莲芳才三十岁,在台北当小学老师,丈夫是个基层军官。白色恐怖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如果承认自己是“共匪”的女儿,丈夫会被枪毙,孩子会被送进保育院,连她教的那班孩子都会集体写检举信。她能怎么办?

时间到了2005年,两岸关系早已松动,国民党也不再用“匪谍”罪名杀人了。可陈莲芳为什么还要这么说?林导说他不甘心,又去了两趟养老院。第三回去的时候,护工告诉他陈莲芳摔了一跤,右腿打了石膏,躺在床上动不了。那天下午她没再摆手,也没喊那句话。她盯着天花板,忽然开口问:“大陆那边,还有人记得我妈吗?”

林导说记得,浙江镇海还有她的纪念馆。老人沉默了很久,眼泪顺着太阳穴淌进花白的头发里。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这辈子,没敢叫过她一声妈。”

我想,那一句“共匪”不是背叛,是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保命符。陈莲芳用最恶毒的词,护住了最深的牵挂。她不是不认自己的母亲,是不敢在活着的人面前承认那个死去的人。这种撕裂感,大概只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才能懂。我们今天坐在这儿轻松地讨论“谍战”这个词,却很难想象一个女儿要用一辈子去否认自己的母亲,只为了让孩子有口饭吃,为了让自己能平安老死在养老院的床上。

林导后来把那封信留给了她。他说陈莲芳把信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拿出来看,看到最后纸都软了、字都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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