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某地有个名叫周正国的人，高中毕业时一时找不到事做，也不想进街道厂做工人，便当上了卖衣服的个体户。那阵子是个体户最红火的时候，周正国脑子挺活络，去福建一带批发衣服回来，做得好能有一倍之利。不过辛苦也真辛苦，去一趟总得十天半月，人也得瘦一圈。有一次，周正国又去进货。这一次他运气甚好，找到一个要价很低的卖家，他大喜过望，将手头的钱全扑了进去，进了一大批货，打了个大包。刚到火车站把货托运走，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回头一看，却是个老同学，名叫马平跃。马平跃和周正国一同上的高中，还是同桌，但后来马平跃的父母调到了外地，他也跟着走了，以后就失去了联系。他乡遇故知，还是少年时的同桌，周正国大为高兴。马平跃也极是高兴，非拖着周正国去喝两盅。因为火车票早就买来，开车的时间还早，东西也已托运走了，现在周正国已是一身轻松，便答应下来。两人找了个小酒馆一块儿坐下，叫上几个菜边吃边聊。几年不见，各有发展，马平跃现在是在邮局当邮递员。邮递员很辛苦，每天骑了辆自行车到处跑，今天正好是休息，才能碰到周正国，两人都觉得很难得。因为说得投机，这顿饭吃得时间有点长，足足坐了两个小时。好在火车是晚上九点才开车，现在不过是下午两点，还早得很，马平跃就邀周正国去自己家坐坐。周正国的家就在火车站边上不远的一个村里，走过去亦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周正国本来就觉得无聊，于是就一同去了。快到马平跃家时，周正国突然觉得肚子里一阵绞痛，痛得站都站不起来。马平跃没想到他突然生了这种病，吓了一跳，连忙扶着他去卫生所看看。卫生所里的医生检查了一下，皱眉道：“是急性肾结石发作了。”肾结石发作时，腰眼里极痛，站都没法子站，马平跃一听急坏了，忙问：“大夫，那该怎么治？”医生犹豫道：“只能开刀，但卫生所里没这个条件，只有省医院才有。”这小镇离福州有几百公里，周正国一听要开刀就急坏了，说这可不成，东西刚在火车站托运，自己若一开刀，非住好多天院不可，说什么也不肯去。马平跃急得没法，说：“正国，有病不治，那怎么成？”但周正国说痛就痛了，反正死不了，要马平跃送他去车站，他苦撑回家再说。因为做生意就是抢时间，这次进货已花光了他的血本，早一天回去，能赚到的就多。万一回去晚了，别人也进了同样的货，自己的货卖不出去，只怕真要血本无归了。马平跃见他要钱不要命，实是哭笑不得。但周正国是个倔脾气，说一不二，打定了主意就不肯变了，要医生开了几颗止痛片，就要上路。马平跃知道止痛片治标不治本，刚吃下去立竿见影，马上就不痛，但过一阵子又会痛上来，再吃止痛片也没用了，耽搁了病情，只怕周正国痛死在火车上都不一定。那医生见周正国这样乱来，也很是担心，突然说：“这样吧，你带他去找老林看看。”马平跃眼前一亮，说：“这也是办法。”周正国问老林是什么人，马平跃说这人本是个老酒鬼，传说是个江湖郎中，但后来他那一套没人信，就回家务农了。不过听说乡间仍有老人得了治不好的怪病去找他医治，他也有时能治好。周正国一听是个江湖郎中，自己好歹是个高中生，便不肯去。马平跃叹口气说：“你现在这样子，死马当活马医吧，说不定他能治好你。”周正国想想也是，于是两人到了老林家，这老林的家破旧不堪，那时虽然村里大多穷困，但像老林这么穷的还当真少见。马平跃敲了敲门，用方言说：“老林在不在？”一会儿，有个人趿着鞋出来，却是个红鼻子的老头子，满嘴都是酒气。马平跃将来意说了，老林打量了一下周正国，说：“我先去问一下。”周正国见老林家里当真家徒四壁，根本不像还有旁人的样子，不知他要问谁，却见老林从墙上摘下一个酒葫芦，先低低说了几句，又贴到耳朵上听了听，说：“这个病好治，不过我要两瓶枪毙烧。”枪毙烧是乡间自酿的一种土酒，度数很高，人们戏称喝了这酒跟枪毙一样，故有此名。马平跃答应了，老林就说：“你躺下吧。”周正国见老林的床上油渍麻花的，当真不愿躺上去，但马平跃却喜上眉梢，说：“正国，你没事，快躺下。”他不好忤了马平跃的好事，就躺了下来。老林拿出个上下都通的竹筒，撩开周正国的衣服，在他肚子上压了一下，问：“是这儿吗？”待周正国说是了，老林就将那竹筒贴到周正国肚子上，说：“放松点。”他突然将酒葫芦往竹筒上一合。周正国本以为会倒出酒来，谁知葫芦是空的，但他的皮肤仍是一凉，腰里却突然一阵刀绞似的疼痛，连吃了止痛片都没用了。他痛得叫了出来，老林却说：“行了。”将葫芦从竹筒上拿开，又提起竹筒，却见周正国的肚子上有一个紫色淤痕，淤痕上是几颗小石子。马平跃看得莫名其妙，说：“老林，这样就行了？”老林说：“他肚子里的石头拿出来了，当然就没事了。”马平跃说：“这两颗石头原先就是他肚子里的？老林，你在骗人吧。”这话一说，老林大发雷霆，骂道：“你们这些白眼狼，当我的灵鬼是骗你的吗？”说着就赶他们走。出了老林家，马平跃还有点担心，问周正国怎么样了，周正国按了按腰眼，说痛楚全消，这老林真的治好了自己的病。但马平跃仍有点担心，说老林只怕是想骗酒喝，哪有皮都不破就能从身体里取出结石的道理，非要周正国再坐一阵子再说。周正国坐到了七点钟，天都黑了，照理止痛片的药效早就过了，现在又该痛得死去活来，但他当真已全无痛觉。平安回家后，周正国仍然没觉得痛。他还有点不放心，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医生说现在左右肾都没有异样。周正国问难道没有结石了？医生说现在确实已看不到。那医生见周正国一脸茫然的样子，笑着问：“你难得因为没得肾结石还不满意了？”周正国说：“不是这样的。”他将那件事说了一遍，这医生听他说了“灵鬼”二字，吃了一惊道：“那人是不是姓林？”周正国一怔，说：“是啊。你认得他？”医生叹了口气，说自己在医学院里曾听老师说起他当年去福建收集民间医案，有个姓林的江湖郎中找上来，自称是灵鬼门第十七代弟子，治病从来不用医药工具，只是一个葫芦。据他说，葫芦里养的是一个灵鬼，这灵鬼能够透体而入，不伤人的身体就把肿瘤结石之类取出来，相当于一种巫术类的外科手术。那时老师听了嗤之以鼻，说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但那林姓巫医演示过几次，似乎当真有效。这完全违背了现代医学的原理，当然难以置信，老师说定是骗局，林姓巫医被拒绝后黯然走了。只是听周正国所言，难道那林巫医说的竟是真的？灵鬼，又称鬼仙，是道教五仙之一。鬼仙之说，来自《钟吕传道集》中“论真仙第一篇”提出的“仙有五等”，以铁拐李为代表。《武术汇宗》中说：“一味闭目寂坐，冥心寂照，则静中寻静，而未灭尽定，只炼得一个强定之阴神，到气尽时，阴神一出，便为灵鬼，谓之鬼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