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仲夏,黑龙江友谊农场的小站上,走下来一个穿粗布衣服、拎着旱烟袋的男人。他就是国务院副总理陈永贵。
场长段洪斌早早带人在站台上等着了。他没有料到,这个人把半截旱烟袋往腰里一别,连场部办公室都没进,径直就朝地头走去。他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黑土捏碎了放在手心里搓,搓完点了点头:“你们这儿地肥,应该出好粮。”旁边的人刚松一口气,他抬头望见路边散落的一地马粪,脸色立马变了。
“地里没粪,跟人瞎混。你们这么好的肥料,堆在这儿白白糟蹋,不拾到地里去?”语气没留半点客气。段洪斌跟在后面没说话,脸却一阵阵发青。他忍了陈永贵一路,越忍越憋不住——陈永贵接着又讲了一通,“庄稼没粪不长”“大寨人人拾粪、户户积肥”,话越说越重,最后直接扣了一句“你们就是不会种地”。
段洪斌回到场部当场拍了桌子:“他懂个啥?我们一个场四十多万亩地,他大寨才几亩?让工人拿麻袋捡马粪,谁干得过来!”
这句话要是放在今天来听,确实说到了要害。大寨全村统共不过700来亩耕地,还散成4700多块巴掌田,挂在七沟八梁一面坡上。一人守着几分地,精耕细作,一年流两次汗能把地翻好几遍。陈永贵带着大寨人修梯田、垒石坝,硬是在石头缝里抠出了亩产破千斤的成绩,靠的是一股子苦干蛮干。他把这套从黄土地里刨出来的经验当成了真理——庄稼长不好,就是肥没施够、汗没流透。
友谊农场是什么规模?到1957年已拥有耕地45.5万亩,拖拉机97台、联合收割机96台。1974年他视察时,规模早已远超这个数字。从五十年代起,苏联进口拖拉机、洛阳东方红—54型履带拖拉机、东德512联合收割机已经陆续开进了北大荒。播种靠机械,收割靠康拜因,翻地靠履带拖拉机,整片整片地推过去,人管的是机器,不是粪筐。全国的粮食战略不是靠一堆马粪填起来的——北大荒开垦几十年,没拖垮国家财政就算万幸,后来单产再跌也撑住了粮食安全的一角。
让一个散粪能手去管一座万顷国营农场,他还真的用那双看惯了七沟八梁的眼睛来“巡视天下”。可更让人心里发凉的还不是这句“马粪”批评,而是陈永贵离开北大荒后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他没有写书面报告,也没有把段洪斌的顶撞上报,只是在火车上跟随行人员说了一句:“他们瞧不上大寨。”
其实他在那个时候已经隐约有了觉察。1974年农业学大寨运动铺得轰轰烈烈,平原地区硬堆土山造梯田、南方水田学北方旱作,劳民伤财、脱离实际的事屡屡发生,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可他没办法收手。大寨是他的命,也是他的枷锁。他一生识字不多,看红头文件都吃力,签字画圈照抄别人的样子往下跟;不懂农业科学,玉米生了病技术人员让他拔掉烧掉,他偏不信,留了一亩做试验,结果病传了一整片才后悔。他不是不愿信科学,是那副从狼窝掌里磕出来的倔骨头里只认自己亲手摸过的东西。
1980年他交卸副总理职务,走的时候只搁下一句话:“俺想回去看庄稼了。”1986年他在北京病逝,弥留之际嘴唇一直在翕动,护士把耳朵凑过去听,听见他在念叨“春耕要紧,肥料要抓牢”。
他终究是一个种地的人,不是神,也不是笑话,只是一个被历史扛上虎头山又在晚年被送回虎头山的老农民。
可是在1974年那个炎热又僵硬的夏天,友谊农场里谁也没有想过这些。副总理甩手而去,黑土路上掀起一阵烟尘,段洪斌站在那里目送,心口堵着的那一口气,从此成了中国农业进程中一段绕不开的沉思:所谓先进经验,究竟是长在地里的庄稼,还是换一方水土就活不了的盆栽?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