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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金篇——古来贤豪何以不为钱所困》 尝闻世人皆苦,苦于财货不足,又苦于财货有

《散金篇——古来贤豪何以不为钱所困》

尝闻世人皆苦,苦于财货不足,又苦于财货有余。不足者汲汲营营,焦思劳形;有余者患得患失,寝食难安。独有识者笑而视之,曰:钱者,非役人之物也,乃人役之器也。以心驭钱,则处有若无,居无若虚;以钱缚心,则千金为累,万贯为牢。

今请择古今逸事数则,以明此理。

西汉疏广,字仲翁,尝为太子太傅。与侄疏受同朝,俱称贤臣。及致仕归乡,宣帝赐黄金甚厚。广归故里,日设酒食,宴请族人故旧,数月之间,金将尽矣。子孙窃谓父老曰:“大人若此,产业俱空,后嗣奈何?”父老以告广。广笑曰:“吾岂老悖不念子孙哉?顾自有旧田庐,令子孙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与凡人齐。今复增益之以为赢馀,但教子孙怠惰耳。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富者,众人之怨也。吾既无以教化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怨。”族人闻之,莫不叹服。

此诚千古达论。子若贤,财多反损其志;子若愚,财多反增其过。留财与子孙,不如留德与子孙。然世人昧昧,但见眼前之利,不虑日后之患,岂不可哀?

春秋范蠡,辅越灭吴,功成身退,扁舟泛于江湖,三徙成名。其始居陶,自称鸱夷子皮,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人问其故,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故再散其财,复隐而去。

太史公赞曰:“范蠡三迁皆有荣名,名垂后世。”观其生平,聚也不以聚为喜,散也不以散为悲。财之于彼,如云烟之过眼,聚散随缘而已。世人积财如山,卧不安席,朝不保夕,何其愚也!财之一字,聚则有术,散则有度。当用则用,不当用则一毫不苟;当舍则舍,不当舍则毫厘不让。此所谓“取之有道”也。

又《左传》载:宋人或得玉,献诸子罕。子罕弗受。献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为宝也,故敢献之。”子罕曰:“我以不贪为宝,尔以玉为宝。若以与我,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使玉人为之攻琢,既富而后使复其所。

嗟乎!世之所谓宝者,金玉珠贝耳;子罕之所谓宝者,廉耻名节耳。人各有宝,所宝不同。今人见玉则趋之若鹜,见利则忘乎所以,孰知本心之宝,岂玉可比哉?

反观西晋石崇,与贵戚王恺争豪斗富。恺设紫丝布步障四十里,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武帝尝以珊瑚树赐恺,高二尺许,世所罕匹。恺以示崇,崇以铁如意击碎之,乃命左右尽出所藏珊瑚树,高三四尺者六七株,如恺之比比皆是。然崇终以财显祸,身死东市,妻子宗族无少长皆被害。当其时,岂有以一珊瑚树易其命者乎?

此所谓以钱役心者也。积之不以其道,用之不知其度,攀比相竞,骄奢无已,虽富可敌国,难免诛戮之灾。观崇之死,所谓千金,果何益哉?

东晋殷浩,字渊源,尝为中军将军。人或问曰:“何以将得位而梦棺器,将得财而梦矢秽?”浩对曰:“官本是臭腐,所以将得而梦棺尸;财本是粪土,所以将得而梦秽污。”时人以为名言通达。

此言虽有激切之嫌,然其旨甚明:视官若腐,视财如土,则不为外物所累矣。诚如菜根谭所云:“宁谢纷华而甘淡泊,遗个清名在乾坤。”世人终日营营,为名所缚,为利所困,何如淡泊自守,陶然自得?

综观诸贤:疏广散金,明于遗德不遗财之理;范蠡三散,悟得聚散随缘之机;子罕辞玉,守得不贪为宝之节;石崇斗奢,足为骄奢致祸之鉴;殷浩喻财,直指富贵如梦之真。此五人者,出处不同,遭际各异,于财之一念,或取或舍,皆有深意存焉。曰“不以物喜”,曰“知足不辱”,曰“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古今若合一辙,此岂非天下之至理乎?

今世之人,多反其道。躁进以求财,贪得而无厌。积则骄矜自满,贫则忧惧交加。为钱所驱,朝暮奔忙,一旦失之,则如丧考妣。然则钱之一物,果能长保乎?石崇富可敌国,身死财散;世人碌碌,不过为财所役。人之所以贵于物者,贵其有心耳。以心为奴,则人不如物;以心驭物,则天地皆备于我。

故智者之待财,聚也如溪流之归海,不拒细流;散也如春雨之润物,不择高下。富而无骄,贫而无谄,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如此,则身与道合,心与物游,又何羡乎千金?又何戚乎寸禄?

苏子瞻有言:“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诚哉斯言!身外之物,得之勿喜,失之勿悲。守此心以御万物,则无入而不自得焉。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