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有句口头禅：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为贫。
第一次听爷爷说这话时，他正蹲在河滩上磨一把豁了口的镰刀，头也没抬，其实就是自言自语。
直到那天晚上，我回老家在镇上的大排档遇见阿辉，我的大学同学。三十三岁的人了，一个人坐在塑料凳上，面前一碟花生米，一瓶最便宜的啤酒。我差点没认出他来，当年那个在女生宿舍楼下弹吉他的少年，如今头顶稀疏，身上的T恤领口已经松懈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坐，我请客。”说着把花生米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没坐，去柜台加了两个炒菜，又叫了几瓶啤酒。他没推辞，但倒酒的时候手有点抖。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阿辉当年是大学里的风云人物。学生会副主席，弹得一手好吉他，追他的女生能排到食堂门口。毕业那年，他签了省城一家大企业，意气风发。
转折发生在他二十七岁那年的冬天。
他母亲查出肝癌，手术加化疗，前前后后花了四十多万。家里掏空了积蓄，还欠了债。他辞了省城的工作回到县城，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在本地一家小公司打工。女朋友等了他一年，最后还是分手了，谈不上谁对谁错，只是她想要的未来，他给不起了。
“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阿辉捏着酒杯，指节发白，“不是吃不起好的，是连想法都不敢有了。”
他告诉我，去年有人给他介绍了个姑娘，是个小学老师，人挺好。两人加了微信，聊得也算投缘。后来姑娘约他周末去市里见个面，顺便看场电影，吃个饭。他算了算路费、电影票、吃饭，少说也得两三百。犹豫了一整天，最后找了个加班的借口推掉了。
“我不是不想去，”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我是怕万一人家看上我了，我连请她吃顿饭都心疼半天，到时候怎么办？”
我没接话。大排档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上撒豆子。他闷头喝了口酒，突然问我：“你说，我是不是混得很窝囊？”
我看着他——才三十三岁，鬓角已经有点白了，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上去的。
“你不是窝囊，”我把酒给他倒满，“你是被日子压住了。”
他没说话，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雨声越来越大，棚顶上的声音密得像擂鼓。他放下杯子，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很薄的笑：
“我就是那匹瘦马。不是不想跑，是瘦了，跑不动。”
那晚我们喝到凌晨一点。最后他抢着买单，被我拦下了。他站在大排档门口，雨已经小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进细雨里。
走出十几步，他突然回头，喊了一声：“等我还完债，请你吃好的！”
我在雨里冲他挥了挥手。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爷爷磨镰刀时说的那句话。有些人看着落魄，看着不近人情，看着抠抠搜搜不成样子，可那不是什么性格缺陷，不过是口袋里没钱，心里便没了底气罢了。
马行无力皆因瘦，瘦了，就再等等。养一养，会壮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