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洞见丨长子的出生

大江健三郎年轻时写了《死者的奢华》。将这部小说放入西方存在主义文学系谱中，它和其他主流作品相比毫不逊色。写《死者的奢华》时，大江健三郎才二十二岁，却已经能够掌握存在主义中对于人性的黑暗感受。接着他又发表了《饲育》，这部作品赢得了芥川奖，带来了名气，也使得大江健三郎展开了职业写作生涯。他的书不算畅销，但在纯文学领域大获好评，之后他结婚成家，到一九六三年遭遇了改变他一生的另外一个事件。那一年，他的长子出生，却患有先天性脑性麻痹病症。医生的看法是：“没办法说这个小孩能活多久，很可能几个星期间就会离开你们。如果他活下来了，也一辈子无法过正常生活。”这当然是很大的打击。在痛苦难忍时大江健三郎重读了自己写过的小说，发现在里面找不到任何安慰。他强烈感觉自己的作品有问题，于是想要放弃写小说、放弃文学。也就在这时候，一位朋友来问他，愿不愿意帮忙去参加广岛核爆中十八周年的纪念活动，以独立记者的身份写一篇报道？显然带着逃避的心情，他接受了邀请委托，丢下了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孩子，去到了广岛。在广岛，大江健三郎看到了在核爆十八年后仍然清楚残留的可怕景象。他去拜访了当地的核爆医院，那是浩劫发生后极少数还有设施、有人力能够运作的机构。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位过去十八年里都在这家医院的医生，从医生口中听到：“十八年了，对于核爆中的这些病人，得了什么样的病，为什么得这个病，他们会得什么病，或他们为什么会得这个病，还有很多事我们完全不了解。”十八年前，人类从来不曾遭遇过这样的事，这真的是突然从天而降的大灾厄。病人被送进医院来，其实医生也不知道该如何、能如何处置，他们怎么可能有任何核爆经验，对核爆有任何概念？大江好奇地不断追问十八年前医生到底做了什么。他得到的答案带点无奈：“就算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当你在这个位置上面，作为一个人，你也只能够尽力地去做。你没有任何的把握，你没有任何的知识，你没有任何的能力，你就是作为一个人，努力地去做。”那位医生说：“十八年来我一直这样努力在做。每一件事情我都不知道它的结果会是什么，可是我仍然必须努力去做，因为这是我作为一个人的责任。”这一番话，在那样的人生艰难条件下，给予了大江健三郎极大的刺激与启发。他顿觉自己弄错了在东大所学的。原来以为在东大念法文系，学到蕞重要的是当代法国文学知识，尤其是学习了存在主义，可以让自己成为一位写作者、文学家，但此刻他想起了系里一位叫渡边一夫的老师。渡边一夫的专业是研究写《巨人传》的拉伯雷。他曾和学生分享过，他在法国念书时，告诉他的老师自己想要将拉伯雷的作品翻译成日文，两位老师都不相信，他们认为拉伯雷几乎无法翻译，尤其是要翻成和法文、和法国文艺复兴文化没有任何交集的日文，太困难了！但渡边一夫回到日本，在蕞艰难的战争环境中，一点一点将拉伯雷的书译了出来。不只如此，他还对与拉伯雷相关的历史人物都进行了研究，做了介绍。大江健三郎想起渡边一夫老师解释过为何如此着迷于拉伯雷的时代，他说：因为拉伯雷所处的，是西方总算能够说清楚“什么是人”的时代。于是大江健三郎赶回东京，向负责治疗儿子的医生表示：无论如何，要尽量保住小孩，他必须尽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在广岛核爆中，那些人遇到了和自己没有任何关联，纯粹是从天而降的灾难，被化约到只剩下蕞后、蕞后的条件──那就是作为一个人的责任。那正是对我们如何认知人、“什么是人”的终极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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