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国家以2400元的价格收购一名大三学生的画作。没曾想,不久之后,这幅画竟然成了中国美术馆的镇馆之宝。
1975年那天夜里,重庆沙坪坝附近一处公厕旁边,罗中立无意间撞见了一幕。一个中年农民,顶着雨夹雪,从天亮守到天黑,靠着扁担站在粪坑边,双手缩进棉袄袖子里,嘴里叼根旱烟,脸上是种说不清楚的麻木。
四周鞭炮声一阵一阵,跟这个人毫无关系。罗中立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没有走。他后来回忆:"心里一阵猛烈的震动,同情、怜悯、感慨,一起狂乱地向我袭来。"
那一刻,他就想,要为这样的人画一张画,要把这样的脸留下来。
这个画面,从此扎进罗中立的记忆里,再没出来过。
罗中立1948年出生于重庆,父亲在纺织厂工作,业余喜欢画画,家里有点艺术气息。1964年,罗中立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四川美术学院附中。
1968年附中毕业,升学无望,被分配到四川大巴山地区工作生活,这一去将近十年。
下地、收粮、蹲田埂,吃住全跟农民在一块儿。在巴中市平昌县驷马镇双城村落户时,房东是个叫邓开选的普通农民,皮肤晒得极黑,话少,干活从来不含糊。
罗中立跟邓开选一住相当长时间,那张脸,就这么刻进了脑子里,和1975年粪坑边的守候者渐渐叠在了一起。
1977年高考恢复,罗中立放下锄头应考,凭专业双甲的成绩考入四川美院油画系。那年他已近三十岁,坐进教室时,同班同学大多刚从高中出来。
别人对着石膏像练习基础,罗中立满脑子装的是十年间见过的那些沉默的脸,除夕夜粪坑边的守候者,邓开选劳作时的侧影,还有无数张被岁月压出沟壑的皮肤。
1980年备战第二届全国青年美展,罗中立决定画一幅大尺寸农民题材油画。
画布展开,约216×152厘米,接近当时会议室挂领袖像的规格,把普通农民往这么大的画布上摆,在那个年代需要点胆气
他前后改了好几稿:最早画的是收粪的场景,名字叫《粒粒皆辛苦》,后来一版版调整,最终定为一张正面头部特写,把除夕夜那个守粪农民的神态和邓开选坚实的面部气质揉在一起,落到了画布上。
创作细节上也颇为讲究。为让皮肤看起来粗砺真实,罗中立把馒头渣揉进颜料,涂到画布上,干了之后疙疙瘩瘩,摸着拉手,就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的皮。
老农耳朵上最初夹着烟斗,画家吴冠中看过之后说,换成圆珠笔,烟斗是旧的,圆珠笔才带着新气儿。画名原叫《我的父亲》,后来去掉"我的"两字,改成《父亲》。
少了"我的",这张脸代表的就不只是一个人的父亲。
1981年,《父亲》在第二届全国青年美展上亮相,五百多件参展作品里,这一张争议最大。批评的人说画面灰暗,不符合时代气象;支持的人说,这才是真正敢说真话。
展厅里,许多从农村出来的观众在画前站了很久,有人眼眶泛红,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城里长大的年轻人,可能是头一次在画里正面看清楚种粮食的人是什么模样。
最终,《父亲》以超出第二名七百余票的优势拿下一等奖,同年登上《美术》杂志1981年第一期封面。国家以2400元收购此画,中国美术馆将其纳入馆藏,从此一挂数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