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7年，临安皇宫

宋孝宗赵昚坐在御书房，手里拿着礼部呈上的奏章。上面列了三个庙号：世祖、高宗、太宗。礼部的建议是“世祖”。

“世祖……”孝宗念着这个词，手指敲了敲桌子。

旁边侍立的老臣周必大低声说：“陛下，此事需慎重。”

孝宗明白。庙号不是小事，关乎对先帝的最终定论。他父亲赵构，南宋开国之君，在位三十六年，活了八十一岁。这样的人，该叫什么庙号？

“朕意已定，用‘世祖’。”孝宗说。

消息传到朝堂，炸了锅。

第二日大朝会，御史中丞第一个站出来：“陛下，臣以为不妥！”

“有何不妥？”孝宗问。

“‘世祖’乃开国立业之号，如汉世祖光武帝。可靖康之变后，先帝南渡，偏安一隅，未复中原，何来开国立业？”

这话刺耳，但是实话。赵构确实在应天府即位，延续宋朝，但半壁江山，年年向金朝进贡，算“开国”吗？

孝宗脸色不好看。他即位二十五年，一直想北伐，但每次都被太上皇赵构压下来。赵构晚年主和，不想打仗。如今赵构死了，孝宗想给父亲一个体面的庙号，也是给自己即位以来受的憋屈找个台阶。

吏部尚书出列：“陛下，臣以为‘世祖’太重。先帝南渡是延续国祚，并非开创。用‘世祖’，后世如何看？”

接着是翰林学士、中书舍人……一个接一个反对。理由大同小异：不配。

孝宗强压火气：“那你们说，该用什么？”

“臣以为‘高宗’合宜。”礼部侍郎说，“‘高’乃德覆万物，功高可称。先帝稳社稷、定江南，德泽万民，可用此号。”

“高宗？”孝宗冷笑，“那汉高宗是谁，你们可知道？”

朝堂安静了一瞬。汉高宗刘奭，汉朝第十一位皇帝，没什么大作为，后世评价平平。

“陛下，此高宗非彼高宗。”老臣周必大出来打圆场，“庙号是美谥，重在寓意。先帝确有定鼎之功，只是……”

只是没收回中原。这话没说出口，但谁都懂。

朝会不欢而散。孝宗回宫，气得摔了茶杯。

“他们懂什么！”他对皇后说，“父皇当年在应天府即位，金兵追到海上，九死一生。稳江南，定行在，没有父皇，哪有今日？”

皇后轻声道：“可群臣说的，也在理。”

孝宗不说话。他何尝不知？但那是他父亲。父亲活着时，父子关系紧张，因为北伐的事吵过无数次。如今父亲死了，孝宗忽然想起小时候，赵构手把手教他写字的情景。

“再议。”他说。

但再议也没用。接下来三天，奏章雪片般飞来，全是反对“世祖”。有直言不讳的，有引经据典的，有痛哭流涕说恐遗笑后世的。

孝宗撑不住了。他不是昏君，知道这事得听劝。第四天，他召礼部尚书和几位重臣入宫。

“就用‘高宗’吧。”孝宗疲惫地说。

“陛下圣明。”众人松了口气。

“但朕有句话要说。”孝宗站起来，“后世论史，或许会笑我父‘偏安’，可当时金人铁骑南下，二帝被俘，社稷倾覆。是他站出来即位，保住半壁江山。这不容易。”

群臣躬身：“是。”

庙号定了，宋高宗。谥号是“受命中兴全功至德圣神武文昭仁宪孝皇帝”，很长，很华丽。

可后世史书提到赵构，重点还是那几件事：杀岳飞、与金议和、向金称臣。孝宗想用“世祖”翻盘，没成。

不过孝宗自己后来做的事，倒多少弥补了些。他启用主战派，为岳飞平反，整顿军备。可惜隆兴北伐失败，终究没能收复中原。

1189年，孝宗退位，传位给儿子宋光宗。退位前，他去太庙祭祀，站在赵构牌位前看了很久。

牌位上写“宋高宗”，不是“宋世祖”。

“父皇，”孝宗低声说，“儿臣尽力了。”

庙号之争，就这么定了。后来元朝人修《宋史》，对赵构评价不高。明末清初的思想家王夫之说得更直白：“高宗畏缩苟安，无复大志。”

但南宋那些百姓，在江南安稳过了百余年，或许会想：要是没有赵构南渡，宋朝1127年就亡了。偏安也是安。

这道理，朝臣们懂，孝宗也懂。可“世祖”两个字，太重，赵构扛不起。最后扛起来的，是“高宗”——一个功过分明、毁誉参半的庙号。

也挺好，至少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