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5年

鱼朝恩在府里摆宴，请了郭子仪。

长安城里人人都在传，说鱼公公要摆鸿门宴。郭子仪的儿子们拦住他：“父亲不能去！鱼朝恩跟您有仇，这次肯定没安好心！”

郭子仪在擦盔甲，头也不抬：“什么仇？”

“邺城之战，他瞎指挥害咱们打败仗，回头在皇上面前告您黑状，害您丢了兵权！这还不是仇？”

“那是国事。”郭子仪放下盔甲，“今日是私宴，得去。”

“他要是埋伏刀斧手……”

“那就死。”郭子仪站起来，“我今年六十八了，死就死。但不去，显得我怕他。”

他只带了两个老仆，骑马去了。

鱼朝恩府上果然热闹。满朝文武来了大半，看见郭子仪，都愣了下，然后假装热情打招呼。

鱼朝恩亲自迎出来：“令公赏光，蓬荜生辉啊！”

“鱼公公客气。”郭子仪拱手。

入席，上酒菜。鱼朝恩坐主位，郭子仪坐他右手边第一席。酒过三巡，鱼朝恩忽然说：“令公，有件事，我得跟您赔罪。”

满堂安静了。

“邺城那仗，是我指挥不当，害大军溃败。后来还在皇上面前说了您不是……”鱼朝恩站起来，举杯，“这杯酒，我敬您，给您赔罪。”

所有人都看郭子仪。这老将军会怎么办？当众翻脸？还是忍了？

郭子仪也站起来，端起酒杯：“鱼公公言重了。打仗的事，胜败常事。您是监军，按规矩办事，没什么不对。”

说完，一饮而尽。

鱼朝恩愣在那儿，酒杯端在手里，忘了喝。

郭子仪坐下，夹了口菜，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宴席继续，但气氛怪怪的。鱼朝恩几次看郭子仪，欲言又止。

吃到一半，郭子仪忽然说：“鱼公公，我内急，借您茅房一用。”

“哦哦，这边，我让人带您去。”

“不用。”郭子仪摆手，“我自己去，认得路。”

他真就一个人去了。穿过长廊，走过花园，到了茅房。解手完出来，在园子里站了会儿，看看花，然后慢慢走回去。

全程一个人，没让任何人跟着。

回到席上，鱼朝恩脸色变了：“令公，您……您真一个人去的？”

“是啊。”

“不怕……”

“怕什么？”郭子仪笑了，“这是鱼公公府上，我还能在您府上出事？”

鱼朝恩盯着郭子仪看了很久，突然“哇”一声哭出来，哭得像个孩子。

满堂人都傻了。这权倾朝野的鱼公公，怎么哭了？

鱼朝恩边哭边说：“令公……我鱼朝恩不是人……邺城败了，我怕担责任，在皇上面前说您坏话……今天请您来，我真安排了刀斧手……就在后堂……您刚才去茅房，经过后堂窗户，肯定看见了……”

郭子仪平静地说：“看见了。”

“那您还回来？”

“不回来，这宴席怎么散？”郭子仪给他倒杯酒，“鱼公公，您安排刀斧手，是您的事。我来赴宴，是我的事。两码事。”

鱼朝恩哭得更凶，跪下了：“令公！从今往后，谁再说您半句坏话，我鱼朝恩第一个不答应！我再跟您作对，天打雷劈！”

郭子仪扶他起来：“公公言重了。喝酒，菜都凉了。”

那晚宴席怎么散的，没人记得清。只记得鱼朝恩哭了一晚上，郭子仪一直给他递手帕。

第二天，满长安都知道了。有人说郭子仪傻，有人说他大度。他儿子们又来问：“父亲，您真看见刀斧手了？”

“看见了。”

“那您还……”

“我看见了，他知道我看见了，这就够了。”郭子仪说，“我要扭头就走，这仇就结死了。我回来，这仇就解了。”

“可他要真动手呢？”

“他不会。”郭子仪说，“我敢赌，是因为我知道，他鱼朝恩再坏，也要脸。当众跪着哭成那样，他以后就没脸害我了。”

果然，从那以后，鱼朝恩真不再找郭子仪麻烦。有时朝堂上有人弹劾郭子仪，鱼朝恩还帮忙说话。

两年后，吐蕃入侵，长安危急。代宗重新启用郭子仪。那时郭子仪手里没兵，就带了二十个老部下，在长安城外收拢溃兵，硬是凑起一支队伍，吓退了吐蕃人。

庆功宴上，代宗问：“令公当时不怕吗？”

“怕。”郭子仪说，“但更怕大唐没了。”

鱼朝恩也在场，低头喝酒，没说话。

后来鱼朝恩专权太过，被代宗设计杀了。死前留下话：“我这一生，对不住的人多，最对不住的是郭令公。你们替我告诉他，我欠他的，下辈子还。”

话传到郭子仪耳中，他叹口气：“人都死了，还什么还。”

他活到八十五岁，善终。死后陪葬皇陵，画像挂凌烟阁。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聪明。但所有人都承认，这老头有一样本事——能把仇人变成不敢害他的人。

他晚年时，孙子问：“爷爷，您这一辈子，打仗厉害，当官也厉害，最厉害的是什么？”

郭子仪想了想，说：“最厉害的是，我仇人都死在我前头，但我没亲手杀过一个。”

孙子不懂。郭子仪也没多解释。

其实道理很简单：杀人容易，让人不敢杀你、不忍杀你，难。他做到了，所以活了八十五岁，儿孙满堂，青史留名。

就这么简单，也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