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8年七月,咸阳刑场
刀斧手在等时辰。
李斯趴在刑台上,背上没有一块好肉。一千多鞭抽下去,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他喘气时,血沫从嘴角渗出来。
旁边跪着他儿子李由,脖子上架着刀。
“爹,”李由声音发抖,“咱们真就这么死了?”
李斯没回答。他盯着刑场边一只老鼠,那东西在垃圾堆里钻来钻去,瘦骨嶙峋。五十年前,他在上蔡当小文书时,也见过这样的老鼠。
那天在县衙仓库,他看见另一窝老鼠,吃得毛光水滑。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他当时这么想。
于是辞了小吏,跑去跟荀子学帝王术。临走对老婆说:“等着,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确实做到了。
跪在咸阳街市上等死时,李斯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一生。
初见秦王嬴政,他献《谏逐客书》:“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秦王听了,留他做长史。
后来出计谋,用钱财收买六国重臣,离间君臣。有人骂他卑鄙,他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秦国一统天下,他功劳最大。废分封,设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这些事够名垂青史了。
可他还嫌不够。
始皇驾崩沙丘,他和赵高合谋,假传遗诏,逼死公子扶苏,立胡亥为帝。赵高说:“这事成了,你就是大秦第一功臣。”
李斯犹豫过。那晚在府里踱步,儿子劝他:“爹,位极人臣,该知足了。”
“知足?”李斯摇头,“爬到这个位置,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我只能往前。”
他往前了,和赵高把胡亥扶上皇位。新帝年轻贪玩,赵高说:“陛下安心享乐,朝政有我和丞相。”
李斯起初还管着事,后来奏折递不进宫了。赵高说:“陛下忙,小事我帮你处理。”
小事变大事,大事变国事。等李斯醒过神来,满朝文武都成了赵高的人。
他想见皇帝,赵高总挑胡亥玩乐时通传。一次两次,皇帝烦了:“丞相是看不得朕清闲?”
李斯急了,上书说赵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胡亥把奏章给赵高看,赵高哭诉:“丞相是嫌老臣碍事,想独揽大权。”
胡亥信了赵高。
李斯下狱那天很平静。狱卒锁他时,他说:“容我换身干净衣服。”
牢里,赵高来探监。
“丞相,”赵高笑眯眯的,“没想到有今日吧?”
李斯盯着他:“当年沙丘,你我同谋。今日你害我,不怕我说出来?”
“谁信呢?”赵高弯腰,声音压低,“陛下只信我。再说,扶苏是你我一起害死的,说出来,你李家死得更惨。”
审判是走个过场。赵高让心腹扮御史、侍中,轮番提审。李斯喊冤,他们就打。打到后来,只要有人来问,李斯就认罪:“是,我谋反。”
等真御史来核实,他以为又是赵高的人,也认了。
定案那日,胡亥亲自问:“丞相教朕严刑峻法,怎么自己倒犯法了?”
李斯苦笑:“陛下说的是。”
鞭刑抽了一夜。起初他还数,到三百鞭时昏过去,泼醒接着打。满一千鞭,狱卒问:“招不招?”
“招。”李斯说。
刑场上,监斩官念完罪状,问李斯还有什么话说。
李斯扭头看儿子。李由哭得满脸是泪,三十多岁的人,像个孩子。
“阿由,”李斯声音嘶哑,“记不记得在上蔡时,我常带你去东门外追野兔?”
李由点头,哭出声。
“那时日子穷,可痛快。”李斯望着远方,好像能看见家乡的田野,“如今想和你牵条黄狗,出上蔡东门追兔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父子抱头痛哭。
刀斧手挥刀时,李斯最后看了一眼咸阳宫的方向。那里有他参与建造的宫殿,有他制定的律法,有他辅佐统一的天下。
还有那只仓库里的老鼠,肥硕,安逸,不知屠刀将至。
刀落。
三族尽灭,连坐者七百余人。赵高亲自监斩,从头看到尾。
三个月后,陈胜吴广起兵,天下大乱。又一年,赵高弑胡亥于望夷宫。再一年,秦亡。
李斯定的那些法度,很多沿用了两千年。但他这个名字,在史书里永远和“奸佞”绑在一起。
偶尔有人提起他早年写的《谏逐客书》,夸文章漂亮,总要补一句:“可惜,做人不行。”
那只上蔡小吏看见的老鼠,到底也没逃出仓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