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93年，南京刑部大牢

狱卒打开牢门，蓝玉从草席上坐起来。他在这里关了三个月，头发蓬乱，但眼睛还亮。

“蓝将军，皇上要见你。”狱卒说。

蓝玉站起来，镣铐哗啦响。他跟着狱卒走出牢房，穿过长廊，进了一间屋子。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朱元璋坐在其中一把上。

狱卒退出去，关上门。屋里只剩他们俩。

蓝玉没跪，站着看朱元璋。朱元璋今年六十五岁，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但眼睛还像鹰。

“坐。”朱元璋说。

蓝玉坐下，镣铐放在桌上，响声刺耳。

“知道为什么杀你吗？”朱元璋问。

“知道。”蓝玉说，“我骄纵，养庄奴，占民田，部将犯法我不治。锦衣卫都查清了。”

朱元璋摇头：“这些是罪，但不是死罪。朕杀过的人，哪个罪不比你大？胡惟庸、李善长，哪个不是位极人臣？可朕没在行刑前单独见他们。”

蓝玉不说话。

“朕今天来，是想听你说实话。”朱元璋盯着他，“捕鱼儿海一战，你带十五万大军深入漠北，大破北元，抓了元主次子、妃嫔公主一百二十三人，官员三千，百姓七万，牛羊马驼十五万。那一仗，你怎么打赢的？”

蓝玉愣了下，没想到皇帝问这个。

“将士用命。”他说。

“怎么个用命法？”朱元璋往前倾身，“蒙古骑兵来去如风，你带的是步骑混编，辎重又多，怎么找到他们主力的？”

蓝玉沉默片刻，还是说了：“派斥候三百人，分三十队，每队配三匹马，昼夜不停找。找到踪迹不回报，继续跟，跟到主营再报。路上死了二百多人，但找到了。”

“找到了，然后呢？”

“夜袭。”蓝玉说，“蒙古人以为我不敢夜战，我偏夜战。全军衔枚，马蹄包布，子时出发，丑时到，寅时攻。他们还在睡觉。”

朱元璋点头：“那一仗，你本可以捉住元主脱古思帖木儿。”

蓝玉的手抖了下。捕鱼儿海大捷，唯一的遗憾就是元主跑了。

“是，我大意了。”蓝玉说，“以为胜局已定，没立刻追。”

“不是大意。”朱元璋说，“是你故意放的。”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蓝玉抬头，看着朱元璋。

“朕看了战报。”朱元璋慢慢说，“你俘获元主次子地保奴、妃嫔公主、官员三千人，但元主只带几十人跑了。你的骑兵比蒙古人快，真要追，追得上。为什么没追？”

蓝玉笑了：“皇上既然知道，何必问我？”

“朕想听你说。”

“因为不能追。”蓝玉说，“追上了，捉了元主，蒙古就真亡了。蒙古亡了，还要我蓝玉干什么？还要大明那么多武将干什么？”

他顿了顿：“徐达死了，常遇春死了，冯胜老了。如今大明能打灭国之仗的，只剩我一个。我要把元主留着，朝廷才需要我蓝玉。”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倒是实诚。”

“将死之人，没什么不能说了。”蓝玉靠在椅背上，“皇上今天来，不就是想听这个？”

“不止。”朱元璋说，“太子朱标，是你外甥女婿。他若在，你不会死。”

蓝玉脸上的笑没了。太子朱标去年病死，才三十七岁。

“太子仁厚，能容我。”蓝玉声音低下来，“可太子死了。现在太孙朱允炆十五岁，皇上您六十五岁。您一走，谁镇得住我蓝玉？谁镇得住我那些部下？”

他抬起戴镣铐的手：“所以您得杀我。在我死前，把能打的将领都杀了，把兵权都收回去，留给太孙一个安安稳稳的江山。我说得对吗？”

朱元璋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蓝玉。

“朕起兵时，你大哥蓝荣跟着朕，战死了。你接他的班，那年你十八岁。”朱元璋说，“鄱阳湖打陈友谅，你冲在最前面，中三箭不下船。打张士诚，你带三百人夜袭，破苏州城门。这些，朕都记得。”

蓝玉眼睛红了，但没吭声。

“可朕不仅是你的皇上，还是大明的皇上。”朱元璋转身，“太孙年轻，镇不住老将。你们这些功臣，活着是柱石，死了才是忠臣。”

“我明白。”蓝玉说，“所以我不恨皇上。但有一事，求皇上。”

“说。”

“我那些部将，跟了我几十年，都是打蒙古的好手。皇上要杀就杀我，留他们一条命，将来万一蒙古再起，还有人能用。”

朱元璋摇头：“留不得。你死了，他们恨朕，更恨太孙。不能留。”

蓝玉闭眼。再睁开时，眼里什么都没了。

“那就没什么说的了。”他站起来，镣铐哗啦响，“皇上保重。”

朱元璋看着他走到门口，突然说：“你儿子蓝春，朕不杀，流放海南。你女儿嫁了蜀王，不受牵连。”

蓝玉停住，没回头：“谢皇上。”

门开了，狱卒进来。蓝玉走出去，镣铐声越来越远。

朱元璋还站在屋里。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上面是二十五个人名，第一个是蓝玉，后面是景川侯曹震、鹤寿侯张翼、普定侯陈桓……都是蓝玉的旧部。

他提笔，在每个人名上画了个圈。

次日，蓝玉处斩，剥皮实草，传示各地。受牵连被杀的有一万五千人，史称“蓝玉案”。

朱元璋活了七十一岁，死后传位给孙子朱允炆。四年后，燕王朱棣起兵“靖难”，夺了皇位。那时蓝玉的旧部已杀光，朝中无将可用，朱允炆兵败自焚。

若蓝玉在，朱棣未必能赢。但历史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