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作家尚在人间,为其成立“研究学会”有多大现实意义?
现在,贾平凹、莫言等在世作家的“研究学会”遍地开花,甚至衍生出女儿研究父亲、学生追捧导师的学术奇观。这种荒诞对比,不禁让人发问:当作家还活着,当作品尚未经历时间沉淀,那些耗资不菲的研究学会,究竟是学术的深耕,还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行为艺术?
文学研究的本质,本应是对文本的深度解码与时代精神的对话。但针对在世作家的研究学会,却陷入了一个无法自洽的悖论:如果研究结论与作者本人意图一致,不过是重复作者已公开表达的观点,沦为“学术复读机”;如果研究结论与作者意图相悖,作者随时可以通过访谈、创作谈甚至直接修改作品来“纠正”研究,让学者的努力瞬间沦为笑柄。
莫言的歌剧改编便是典型案例。这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将《红高粱》中土匪余占鳌改为八路军战士,彻底颠覆了原作对人性复杂性的挖掘。那些曾耗费数年分析“余占鳌的民间英雄特质”的学者,那些用后殖民理论解读“高密东北乡野性叙事”的博士生,在作者亲自“改写历史”的瞬间,所有研究成果都成了空中楼阁。正如网友讽刺的:“研究莫言的人,最后被莫言本人扇了耳光。”这种“作者中心主义”的学术生态,让研究失去了独立价值——当文本的意义完全由作者掌控,学者不过是作者思想的“翻译官”,所谓“研究”不过是给作者的作品贴金,或是为作者的创作意图做注脚。
更荒诞的是,这种研究往往与学术资源分配深度绑定。以山东省莫言研究会为例,该学会成立后推出“莫言研究书系”,组织数十场研讨会,背后是地方财政的专项经费与高校的科研指标。但这些研究有多少真正推动了文学理论的发展?又有多少只是为学者评职称、为地方争“文化名片”?数据显示,近十年国内以“莫言研究”为名的课题经费累计超千万元,对社会影响意义基本为零。
如果说莫言研究会的荒诞在于“作者否定研究”,那么贾浅浅事件则暴露了“研究关系”的更深层危机。作为贾平凹之女,贾浅浅凭借对父亲作品的“研究”进入学术圈,却因论文涉嫌抄袭而引发争议。这一事件撕开了文学研究界的遮羞布:当研究学会成为“学术家族企业”,当“研究作家”异化为“研究关系”,学术的公正性与独立性早已荡然无存。
在某高校“贾平凹研究中心”的年度报告中,超过三成的研究成果出自贾氏家族成员或其学生;某莫言研究课题组的核心成员,竟有五人是莫言作品责任编辑,这种“学术近亲繁殖”导致研究陷入“回声室效应”——学者们只重复作者认可的观点,只挖掘作者希望被看到的内容,对作品的缺陷避而不谈,对文本的多元解读更是无从谈起。正如作家残雪所批评的:“现在的文坛像个黑帮团体,研究学会不过是圈子里的人互相吹捧的工具。”
反观《红楼梦》研究,为何能历经三百年而不衰?关键在于曹雪芹已逝,文本的意义不再受作者控制,每一次研究都是对经典的再创造。正如红学家周汝昌所说:“《红楼梦》的伟大,在于它超越了作者的时代与意图,成为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这种“作者已死”的状态,恰恰是文学研究得以独立存在的前提。
而在世作家的作品,尚未经历时间的筛选与沉淀。莫言的《红高粱》是否比《生死疲劳》更值得研究?贾平凹的《废都》与《秦腔》哪部更能代表其创作高度?这些问题需要时间给出答案。当作家还活着,其创作仍在变化,作品的价值尚未定型,此时投入大量资源进行“研究”,不过是在为不确定的未来下注,注定是徒劳的。
更重要的是,文学研究的社会意义,在于通过文本理解时代、反思人性。《红楼梦》让我们看到封建社会的崩塌,《三国演义》让我们思考权力与人性的博弈,这些经典之所以值得研究,是因为它们超越了具体时代,成为人类共同的精神镜像。而在世作家的作品,往往与当下社会议题绑定过紧,缺乏经典应有的超越性。
当然,我们并非否定对在世作家的关注。作家的创作谈、访谈录,本是文学史的重要资料;对当代文学现象的观察,也是学术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关注”不等于“研究学会”——前者是学术的自然延伸,后者是资源的刻意倾斜。当地方财政为“莫言研究会”拨款千万,却无力支持青年学者研究“网络文学的叙事创新”;当高校为“贾平凹研究中心”配备专职人员,却压缩“古典文学文献整理”的经费,这种资源错配才是问题的核心。
文学研究的真正价值,在于解决“真问题”:如何通过文本理解中国社会的变迁?如何从文学中提炼人类共同的情感与智慧?如何让经典在当代焕发新的生命力?这些问题,不需要依赖在世作家的“研究学会”,而是需要学者沉下心来,深耕文本、对话经典。是坚守学术的独立性与超越性。
当作家还活着,最好的“研究”或许是保持距离——让作品在时间中沉淀,让学者在文本中探索,让读者在阅读中思考。毕竟,文学的伟大,从来不是靠研究学会“捧”出来的,而是靠作品本身的力量,在岁月中自然生长。而那些耗资不菲的“活人研究”,终将在时间的冲刷下,沦为学术史上的笑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