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一位嘴唇、脸庞紫得发黑,头发全白、牙齿掉光,瘦到脱相的老人,在上海监狱中蜷缩成一团,等待出狱。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个人,曾经拥有万贯家财,在上海叱咤风云、一呼百应!
1962年4月,邵洵美从上海提篮桥监狱出来时,才56岁,人却已经像老了几十年。脸和嘴唇泛着紫黑,头发胡子全白,牙齿掉了不少,瘦得几乎脱相,开口也只是微弱的嘶声。十年牢狱,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哮喘和肺源性心脏病,把这个曾经讲究体面、出手阔绰的上海名公子,磨成了另一个人。
很难把眼前这个病弱老人,和当年的邵洵美放在一起看。1906年出生的他,原名邵云龙,家世在旧上海几乎是顶配:祖父邵友濂做过上海道台、湖南巡抚,外祖父是盛宣怀,他又过继给伯父,等于握着两份家业。
1923年赴英法留学后,他先在剑桥学经济和英国文学,又到巴黎学西方艺术。那时的他,不只是富家子弟,更是民国文化圈里少有愿意真金白银扶持别人的人,徐悲鸿等留学生都曾受过他的接济,“小孟尝”的名号,就是那时传开的。
回国后,他把热情投进出版。1928年办金屋书店,后来又创立时代图书公司,引进德国影写版印刷机,做《论语》《人间世》《时代漫画》等刊物。文学、艺术、时事,他都碰,而且做得讲究。
样书只要颜色差一点,他就撕掉重印,哪怕上千册作废也不肯含糊。鲁迅、林语堂等人都给他供过稿,缺钱的作者甚至可以直接从他抽屉里拿现金。他不催稿,不盘问,把体面留给作者,也把空间留给作品。三十年代的上海文坛,他不是最会写的那一个,却是最愿意搭台子的人之一。
他的日子也确实过得像旧上海的传奇。1927年,他与表姐盛佩玉成婚,婚礼在上海国际饭店连办三天,聘礼是一整套祖母绿首饰和三十万大洋存折,足够在法租界买下三栋花园洋房。
盛佩玉是盛宣怀的亲孙女,这场联姻让两家的门第和财富更紧地连在一起。婚后邵公馆高朋满座,常常一天开两桌宴席,招待来往文友。那时的邵洵美,是真正活在上海滩风月与文事交界处的人。
可他的后半生,却一点点从这种热闹里掉了下来。四十年代,他与美国女记者项美丽合译《金瓶梅》英文版,这段跨国交往后来成了隐患。1955年,他因涉外往来被问询,主动把英文杂志出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不愿牵连女方。
到了1958年,他又以“历史反革命”罪名被捕,旧刊、文稿都成了证据。入狱时,他只带着一支借来的秃笔,昔日常用的派克金笔,早已典当换钱。
监狱里的日子,是他人生里最难熬的十年。病着也要抢着擦地,被狱友戏称“老拖拉机”;每天靠稀粥果腹,用指甲在墙上刻痕记日子。牙一颗颗掉,他就悄悄捡起来藏在枕下,七年攒了十二颗。狱中不许写诗,他便在心里默背格律,靠这种近乎固执的方式守住一点文人的秩序。他明明已经被生活逼到角落,还是不愿把自己彻底活散。
1962年提前获释后,他被长子接回虹口一间15平方米的亭子间。三代人挤在一起,儿媳靠裁缝摊贴补家用。
曾经在洋房里宴客的人,如今拿着有缺口的搪瓷碗,手都抖得厉害。更难受的是,妻子盛佩玉已在1960年病逝,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那种失落,不只是家道败落,更像一个人从旧日人生里被连根拔起后,回头却再也找不到来路。
出狱后,他靠新文艺出版社每月预支的200元稿酬做翻译维生,伏在小饭桌上译拜伦、雪莱、泰戈尔,写错一字就撕掉重来。
没了牙,牙床磨得生疼,他就剪宣纸贴在上面止痛。曾经用顶级宣纸写诗的人,后来拿它敷伤口,这个落差不需要多说,已经够沉。
1966年,局势再变,红卫兵上门批斗“反动文人”,邵洵美平静走出去认下身份,散场后虚弱得走不动,只能由儿子背回家。1968年5月5日,他在贫病交加中去世,年仅62岁,身后还留下一千多元债务,家里连寿衣都无力置办,只能草草火化。
直到1982年,他才正式平反,恢复名誉。回头看邵洵美这一生,最让人记住的,也许不只是他曾经拥有过多少,而是他失去一切之后,仍旧没有把文字、体面和风骨一并丢掉。一个人可以从公馆走到亭子间,可以从掌声走到沉寂,但有些东西,他到最后还是守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