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8年4月10日，江都（今扬州）。

宫外，喊杀声已经响了一整夜。隋炀帝杨广从睡梦中惊醒，他穿好衣服，跑出寝殿。走廊上没有人，太监、宫女都不见了。他走到东阁，被一个叫令狐行达的叛军将领拦住。令狐行达他认识，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骁果军统领。

叛军一拥而上，把他押到寝殿前。杨广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说了一句：“我何罪至此？”

这句话问得诚恳。他不是装无辜，他是真没想通。他要做的事太多了，修东都、凿运河、建长城、征高丽，哪一件不是为子孙万代打根基？他修运河，贯通南北，至今还在用。他创科举，打破门阀，寒门子弟有了上升通道。他建东都，控扼天下，后世王朝都在他的棋盘上落子。他征高丽，为的是消除边患，一劳永逸。他把文帝攒下的家底败光了，把百姓压得喘不过气，把江山折腾得摇摇欲坠。但他不觉得那是自己的错。

他不昏庸，也不懒惰。他每天批奏折到深夜，亲自审阅死刑案件，出巡时还带着一箱子文书。他写过一首诗：“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他觉得自己只是运气不好，老天不帮他。他写诗、写赋、写诏书，样样拿手。他自称文采远胜那些文人，连骂人都用骈文。他对自己太满意了，对别人太不满意了。

令狐行达没有回答他。另一个叛军将领上前，要砍他的头。杨广说：“天子自有死法，拿毒酒来。”叛军不给。他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白色绸缎腰带，递给令狐行达。令狐行达接过来，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勒紧。隋炀帝杨广，死了，50岁。

他死前最后那句话，在史书上流传了一千多年。有人说他至死不悟，有人说他死不瞑目。他大概真的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想干一番大事业，不知道大事业把大隋干没了。他在江都待了两年，北方已经乱成一锅粥，他不回去，还打算迁都到南京。他身边的大臣劝他回洛阳，他不听，把劝的人杀了。骁果军大多是关中人，想家想疯了，他不放，还要把他们的老婆女儿都扣在江都当人质。于是骁果军反了。

他死后，萧皇后和宫女拆了床板，打了口棺材，把他埋在江都行宫的流珠堂下。后来李渊打败各路反王，把他迁葬到陕西武功，就是现在的隋炀帝陵。墓很小，很破，不像一个帝王的归宿。墓前有一块碑，碑上刻着四个字：“隋炀帝陵”。那个“炀”字，是他死后李渊给他上的谥号。“炀”的意思是“好内远礼”“逆天虐民”。他不知道了。

他的运河还在用，他的科举还在考，他的洛阳城还在那里。他做了一百件好事，办了一件坏事，那件坏事叫“急”。他急着自己看见千秋万代，结果连自己的命都没保住。

公元618年4月10日，江都。一个自负的天子，死在自己将领的手里，死前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我何罪至此？”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