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洲的一场金融危机,意外撬动了台湾地区的外交布局。2026年11月6日,巴拉圭总统圣地亚哥培尼亚被国会弹劾罢免,副总统佩德罗阿利亚纳接任。对于台湾地区而言,这次权力更替格外敏感,因为培尼亚一直是维持巴拉圭与台湾地区所谓“邦交”的重要支持者。失去这位政治盟友,意味着原有外交关系面临新的考验。
但这件事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并不是新总统上台后会不会马上改变外交立场,而是巴拉圭国内已经出现了另一种声音:一个与中国大陆没有建立正式外交关系的国家,却把中国大陆当成最重要的进口来源地之一。政治关系与经济现实之间的落差,正在成为巴拉圭无法回避的问题。
事情要从11月初的韦诺银行危机说起。这家银行是巴拉圭规模较大的数字金融机构,曾吸引近300万客户,业务覆盖普通储户、企业和公共资金。2026年11月2日,巴拉圭中央银行启动对该银行的处置程序,原因是监管检查发现其资本充足状况严重恶化,已经低于法定最低要求的一半。11月3日,银行进入处置阶段,客户账户和资金使用受到限制。
这不是一家小型金融企业出现经营困难那么简单。韦诺银行管理的公共资金规模约为8.5亿美元,其中包括养老金相关资金。银行停止正常业务后,储户存款、工资支付和企业周转都受到冲击。据报道,受影响客户接近300万,涉及巴拉圭相当大比例的成年人口。对于人口规模不大的南美国家来说,这样的金融冲击很容易迅速转化为社会和政治压力。
监管调查还发现,银行存在关联企业贷款、资产质量问题以及部分交易文件不完整等情况。巴拉圭中央银行并不是因为普通市场波动就决定接管,而是在检查中发现银行资本和资产质量已经出现严重问题。更棘手的是,银行背后的商业集团与培尼亚过去存在商业联系,公共资金监管、利益冲突和监管部门是否及时履职,由此成为国会调查的重点。
培尼亚曾持有韦诺银行所属商业集团的股份,他表示自己已经在2025年3月出售相关权益,并否认参与银行经营中的不当行为。这个时间点非常重要:目前公开报道所能确认的是,他过去存在商业关联,相关调查正在推进;不能因为存在关联就直接认定其参与违法活动。有关利益输送、滥用职权等指控,仍然需要司法程序查明。
11月5日,培尼亚宣布辞职,但国会并没有就此结束程序。议员认为,单纯辞职可能影响后续政治追责,因此继续推进弹劾审判。11月6日,参议院一致通过罢免决定,副总统阿利亚纳宣誓接任。这里必须分清楚:培尼亚确实提出过辞职,但其离开总统职位的正式政治程序是国会弹劾罢免,而不是普通的主动交接。
这次权力更替还带来一个重要变化。阿利亚纳不是临时从政坛之外被推上来的陌生人物,而是长期活跃于巴拉圭红党政治体系的资深人物。他曾担任红党主席、众议员和众议院议长,2023年出任副总统。按照宪法安排,他将接替培尼亚完成本届任期,任期截止日期为2028年8月15日。
新政府上台后,首先面对的是金融善后。11月6日的就职讲话中,阿利亚纳承诺采取紧急措施保护储户利益。11月9日,他又要求内阁部长和高级政府官员将职务交由总统重新安排。这意味着新政府不仅要处理银行危机,还要重新梳理行政团队,降低前任政府留下的政治风险。
11月11日,国际评级机构惠誉将巴拉圭BB+主权信用评级列入负面观察名单,理由包括银行危机可能对金融体系、政府财政、经济增长和政策连续性造成冲击。惠誉当时仍认为其他主要银行资本和流动性状况较好,没有判断整个银行体系已经陷入系统性危机,但2026年4.5%的经济增长预测面临下行风险。这个变化比单纯的总统更替更值得关注,因为它会影响巴拉圭今后的融资成本和国际投资者信心。
总统更换与外交关系之间的联系,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变得复杂起来。
巴拉圭与台湾地区的关系有着很长的历史。1957年7月,双方建立所谓“外交关系”,此后近七十年一直保持往来。2026年11月,巴拉圭仍然是台湾地区在南美洲唯一的正式外交伙伴。对台湾地区来说,这个位置具有特殊意义,因为南美洲是其维持对外关系的重要区域,失去巴拉圭将使其在当地的外交存在更加薄弱。
培尼亚在这段关系中扮演了相当积极的角色。2023年4月30日,他赢得巴拉圭总统选举,同年8月15日就职。在竞选过程中,是否继续与台湾地区维持关系就是重要议题。他选择延续前任政府的外交路线,并把双方关系纳入自己的对外政策。到了2026年5月,他还专程访问台湾地区,继续推动双方合作。
5月8日,培尼亚与赖清德举行会谈,双方见证签署了三项合作文件,涉及刑事司法协助、网络安全以及主权人工智能和计算基础设施投资。这些合作项目与传统的外交访问有所不同,已经延伸到司法、数字技术和基础设施领域。对台湾地区来说,培尼亚访问的价值不仅是公开表达支持,更是试图通过具体项目增加巴拉圭维持关系的现实动力。
但外交文件签得再多,也不能自动解决巴拉圭国内的经济问题。对于一个依靠农牧业出口的国家来说,市场规模、贸易渠道和投资回报是长期发展绕不开的因素。尤其是在金融危机发生后,新政府首先要考虑的是恢复储户信心、保障财政支出以及稳定投资环境,而不是简单延续前任总统的政治安排。
巴拉圭与中国大陆之间的经济关系,恰恰提供了一个很有分量的观察窗口。根据世界贸易组织引用的联合国商品贸易统计,2025年巴拉圭进口总额约191.31亿美元,其中来自中国大陆的进口约66.58亿美元,占进口总额的34.8%,中国大陆是巴拉圭最大的进口来源地。巴西位居第二,占22.9%。这说明,即使两国没有正式外交关系,中国大陆仍然是巴拉圭经济活动中无法忽视的贸易伙伴。
再看出口方向,巴拉圭的主要出口市场集中在南美洲。2025年,出口到巴西的金额约34.34亿美元,出口到阿根廷约32.82亿美元,两国合计占出口总额六成以上。相比之下,出口到台湾地区的金额约3.43亿美元,占比约3.1%。这组数字说明,巴拉圭的经济命脉首先与南美区域市场紧密相连,同时也存在进一步拓展亚洲市场的现实需求。
这就产生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巴拉圭为什么一方面维持与台湾地区的外交关系,另一方面又大量进口中国大陆商品?原因并不复杂。国家之间的外交承认和商业贸易并不完全同步,企业首先考虑价格、质量、供应能力和运输成本,政府则需要考虑政治承诺、产业发展和国际关系。两套逻辑可以长期并存,但当经济压力增加时,两者之间的矛盾就会更加明显。
巴拉圭的农牧业尤其值得关注。牛肉、大豆、猪肉等产品是其重要出口商品,亚洲市场具有相当大的潜力。2025年巴拉圭对台湾地区的出口中,牛肉和猪肉占据重要位置。台湾地区官方公布的统计显示,当年双方贸易额约4.05亿美元,其中巴拉圭对台湾地区出口约3.62亿美元。可以看出,这种关系并非只有外交象征,也存在真实的商品贸易和市场利益。
但市场体量的差距同样不能忽略。巴拉圭与台湾地区的贸易额,与中国大陆在巴拉圭进口市场所占的规模并不处于同一个量级。对巴拉圭而言,扩大出口渠道、引入更多投资、降低对少数市场的依赖,都是需要考虑的经济问题。中国大陆拥有庞大的消费市场和完整的工业供应链,这些条件不会因为两国尚未建立正式外交关系而消失。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巴拉圭国内关于对华关系的讨论并没有因为培尼亚下台而结束。路透社2026年3月的报道已经提到,巴拉圭部分政治人士和商业团体认为,维持现有外交关系可能限制对华贸易发展,希望重新评估外交路线。反对改变关系的人则强调历史承诺和既有合作利益。两种声音长期存在,说明巴拉圭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还有一个不容忽略的时间节点。2026年10月12日,中方宣布对巴拉圭通信技术部长古斯塔沃比利亚特采取反制措施,措施包括禁止其入境中国大陆、香港和澳门,并限制中国境内组织和个人与其开展相关交易及合作。中方指出,采取措施是针对有关人员执意支持与台湾地区维持所谓“外交关系”、损害中国核心利益的行为。
这项措施发生在培尼亚下台之前,说明中巴之间围绕一个中国原则的外交分歧并不是最近才出现的。它也说明,巴拉圭维持与台湾地区的关系,已经成为其对外政策中需要认真面对的现实问题。不过,不能把这项反制措施与培尼亚被罢免混为一谈,两者的直接原因不同,前者属于外交层面的反制,后者源于国内金融危机及其引发的政治追责。
培尼亚离开总统职位后,台湾地区方面很快作出了回应。11月6日,台湾地区外事部门表示,巴拉圭国内政局变化不会影响双方关系。11月10日,该部门又称,已经与新总统阿利亚纳保持联系,现有合作项目仍按计划推进。原本安排在11月下旬的阿利亚纳访台行程,则因为巴拉圭国内局势而延期。
这几个动作说明,台湾地区方面最担心的并不是新总统立即宣布改变外交关系,而是政治支持力量发生变化后,原有合作项目能否得到持续执行。阿利亚纳过去也公开支持与台湾地区维持关系,因此短期内没有充分依据判断巴拉圭即将断交。但他现在已经成为国家最高领导人,必须优先处理金融危机和国内政治问题,其政策选择也要接受更多现实条件的检验。
与此同时,赖清德在11月12日又围绕深圳APEC会议发表了最新表态。台湾地区方面安排宏碁创办人施振荣担任领袖代表,参加11月18日至19日举行的会议。赖清德强调所谓平等参与,并要求代表团向国际社会传达台湾地区在半导体、人工智能和供应链方面的作用。这是他近期向大陆释放政治信号的重要场合,但准确地说,这次公开表态的重点是APEC参与资格和国际空间,不能把它直接等同于已经提出新的两岸谈判方案。
把这两个事件放在一起观察,可以发现台湾地区当前面临的是两种不同性质的外交压力。一种来自巴拉圭这样的传统伙伴,关系能否持续取决于当地政府、国会和经济利益;另一种来自国际组织和区域合作平台,涉及一个中国原则下的参与安排。赖清德希望扩大外部活动空间,但国际社会对一个中国原则的认知,并不会因为一场会议或者一次总统喊话而发生改变。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巴拉圭的问题不是单纯的亲台或反台之争,而是经济发展、政治权力和国家利益之间的综合选择。新总统阿利亚纳如果能够控制金融风险、恢复投资信心,并维持红党内部的政治稳定,现有外交路线短期内可能继续。如果金融危机持续拖累财政和经济增长,国会、企业和出口行业对外交政策的讨论就可能进一步增加。
11月11日惠誉将巴拉圭评级列入负面观察名单,已经给新政府敲响了警钟。未来能否保住国际信用,取决于银行危机的善后效果、监管制度的可信度以及公共资金管理是否得到改善。对一个需要吸引外资、发展农业出口的国家来说,金融信誉和市场准入远比外交场合的几句表态更加实际。
因此,培尼亚下台真正带来的变化,是台湾地区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政治推动者,而巴拉圭的外交路线也进入了新的观察期。阿利亚纳目前没有宣布改变对台关系,现有合作仍在推进,这些都是必须尊重的事实。但同样不能忽视,巴拉圭国内关于扩大对华贸易的讨论已经存在,中国大陆又是其最大的进口来源地,经济因素将继续影响未来的政策辩论。
对于中国大陆而言,坚持一个中国原则、扩大与世界各国的正常经贸往来,仍然是推动国际社会形成广泛共识的重要方向。巴拉圭未来如何选择,归根结底要看其政府能否从国家发展和人民利益出发作出判断。对于赖清德而言,反复向大陆喊话、争取国际活动空间,并不能代替对两岸关系根本问题的正面回应。真正能够推动两岸关系改善的,是尊重一个中国原则,而不是在政治前提上回避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