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教育部公布了2025年的教育统计数据。多数人只看到“一年少了2万多所幼儿园”,其实有个更小的数字更值得琢磨:2025年全国普惠性幼儿园在园幼儿占比不升反降,比上年下降0.12个百分点。
反过来讲,同期高端非普惠性幼儿园在园人数占比有所提高。孩子越来越少,免费政策一步步推开,愿意花大价钱上高端园的家庭,占比反而涨了。
这说明幼儿园行业不是整体在缩,而是中间那一层在被挤掉。底下一层由财政托住,慢慢变成免费的公共服务;上面一层留给愿意多花钱的家庭;夹在中间、收费不低又没什么特色的园所,最先被淘汰。
2027年的三大调整,钱从哪来、谁留下、空出来的资源怎么用,都是沿着这条线走的。先看谁在关门。
2025年关停的2.14万所幼儿园中,民办园达1.47万所,差不多占七成。但民办园并没有倒下,民办幼儿园12.08万所,占全国幼儿园总数的52.10%;在园幼儿1310.68万人,占全国在园幼儿的40.63%。
拿这两组数一除:民办园平均每所约108个孩子,公办园平均每所约172个。民办园数量占一半多,规模却普遍偏小,这就是它扛不住风险的原因。
打个比方,餐饮行业里最难做的是中档饭馆,快餐比它便宜,高档馆子比它有面子,客人一少,它最先撑不住。民办幼儿园里的中间层,处境就是这样。
再看时间。很多人以为幼儿园的压力会一年比一年大,其实2027年是一个相对平稳的年份。
在园人数的降幅已经开始收窄,降幅比2023年(534.57万人)、2024年(508.99万人)收窄,2025年少了358万多。
2027年秋季在园的三个年级,大致对应2021年到2024年出生的孩子,这几年出生人口在900万到1060万之间,2024年龙年还小幅回升过一次。
真正的难关在2028年:2025年出生人口792万人,比2024年减少162万人,这批孩子2028年秋季开始上小班。所以我的看法是,2027年是行业调整的最后一个缓冲期,该转的、该并的、该退的,最好在这一年完成。
第一个调整是钱的来源变了。从2025年秋季学期起,公办园学前一年的保教费免除,经批准设立的民办园参照当地公办园标准减免。
这项政策实施一年来,大家关注的是家长省了多少钱,我更在意的是钱怎么走。北京有幼儿园的做法是,每月向教委报考勤,只要孩子的考勤天数达到标准,就能免除当月750元保育教育费,幼儿园再拿财政补贴。
各地还在堵漏洞,苏州明确民办园不得“先收后退”。为什么要专门写这一条?
因为有些民办幼儿园希望提前全额收取保教费,等财政补贴下发后,再将免除部分退给家长,从而维持幼儿园现金流。这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
过去幼儿园有点像健身房卖年卡,靠家长预交的费用周转;以后变成按孩子实际出勤,由财政按月拨钱。给钱的从家长变成了财政,账面更稳了,但靠预收款周转的民办园,资金链会立刻绷紧。
2027年会不会三年全部免费?我的判断是方向不会变,但不会全国一刀切。
已经有地方先走了一步,内蒙古磴口县通过财政全额兜底,对全县公办及普惠性民办幼儿园小班、中班幼儿全面免除保育教育费,一年预计投入280万元。小县城孩子少,这笔钱拿得出来。
全国一个年级大约一千万个孩子,每多免一个年级,就要多负担一千万个孩子的保教费,这不是县级财政扛得住的。也有学者认为,还需要中央财政发挥好带头和撬动作用。
所以2027年更可能的情况是,财力好、孩子少的地方先把免费扩到中班,其他地方按自己的节奏跟进。还要提醒一句,免的只是保教费,伙食费、住宿费、杂费照常要交。
日本的情况可以参考。日本2019年10月起对3到5岁幼儿全面免费,此后出生人数并没有回升,2024年已经跌破70万。
免费教育本身很难把出生率拉起来,它真正的作用是在孩子减少的时候稳住幼儿园的收入,让这个体系不至于垮掉。我们的免费政策,也应该从这个角度去理解。
第二个调整是谁留下来。普惠园已经是绝对主体,普惠性幼儿园20.31万所,占全国幼儿园总数的87.57%,十个孩子里有九个上的是普惠园。
免费以后,公办园的价格会降到零,民办园就只剩两条路:要么足够便宜,要么足够好。转成普惠园,接受限价、领财政补助,这是一条路;靠特色课程、稳定的老师、规范的管理做中高端,这是另一条路。
前面说的高端园占比上升,说明后一条路确实走得通,只是能走通的园不会多。两条都走不了的,基本就只能退出。这对投资方未必是坏事。
一些民办园可以把园舍交给公办体系,投资方有了退出的渠道,总比空着一栋楼慢慢亏强。家长的选择也更实际了:离家近不近、费用承不承受得起、老师会不会频繁换人,比装修豪不豪华、名字洋不洋气重要得多。
第三个调整是空出来的资源怎么用。全国少了358万在园幼儿,各地的情况差别很大。
城镇常住人口95380万人,比上年末增加1030万人;乡村常住人口45109万人,减少1369万人。人往城里走,孩子也跟着走,于是城区新建小区的园可能还学位紧张,乡镇的园一个班只剩几个孩子。
空出来的教室有一个现成的用法,就是往下办托班。政策已经放开,从2026年1月1日起,开设托班的幼儿园可以收取保育费。
3到6岁的孩子少了,就招2到3岁的,教室和老师都能继续用上。韩国这两年把托育管理职能并入教育部门,推进幼儿园和托育机构整合,也是同样的思路。
老师怎么安排,我有一个不太一样的看法。全国共有学前教育专任教师261.26万人,跟3225万在园幼儿一比,大约每位老师带12个孩子。
孩子少了,第一反应是裁老师,但这其实是降低师生比、提高保教质量的好机会。过去一个班塞三四十个孩子,老师根本照顾不过来,现在有条件把班额降下来。
乡村园也是同样的道理,宁可规模小一点,也尽量别撤。撤掉一个园容易,可孩子每天要多走几公里路,接送的又多是老人,以后想再恢复就难了。
把视野放远一点,还有一个问题值得想:学前教育免费了,家里养孩子的压力就解决了吗?有经济学者提出过一个很实际的看法:上幼儿园的年纪,老人还能帮忙带;最难的反而是15到18岁这几年。
初中毕业不再读书,打工年龄不够,正规单位不能招,人在社会上闲着最容易出问题,而这时候父母大多四十多岁,正是找工作最吃力的年纪。这个看法我很认同。
高中阶段毛入学率92.00%,剩下的8%,恰好就是最让家里操心的那部分孩子。免费教育现在是两头往中间延伸:前面是学前,后面是高中,中间九年义务教育早就免费了。
从投入回报看,把最后这8%兜住,对普通家庭的分量可能比免一年幼儿园更重。而且孩子减少会像波浪一样往后推,幼儿园最先遇到,接下来是小学、初中、高中。
今天幼儿园碰到的空置、合并、转型,过几年会在中小学一级一级重演。
所以看2027年的幼儿园,不必盯着收费涨了还是降了,要看三件事:保教费由谁来付,哪些园能留下,空出来的教室和老师怎么用。
孩子少了,幼儿园数量减少很正常。关键在于孩子少了以后,省下来的教育经费是被收回去,还是重新花在每个孩子身上。
如果能用来缩小班额、留住乡村小园、往前办托育、往后兜住高中,人口减少反而可能成为提高教育质量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