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朝鲜人,我每年最怕的就是跟着她回朝鲜
我叫周建军,今年三十七,辽宁丹东人,在一家冷库做维修电工。老婆金顺姬三十五岁,朝鲜咸镜北道人。我们结婚八年,儿子小满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顺姬后来办了中国的居留手续,每年都能申请回去探亲。我陪她去过几回,证件齐,手续也齐。外人听见,总说我有福气,能跟着老婆回她老家看看。每回临出发,我却要把家里的账、孩子的事、亲戚托带的东西,挨个安排好。真正让我发怵的,是去年那趟。那天,我刚把小满送进校门,顺姬把两本证件放到了餐桌上。
我们最初是在丹东一家面馆认识的。那会儿她在食品厂做包装,我去给厂里修冷库。她汉语说得慢,点菜时把菜单翻了好几遍。我看她没吃几口,就问:“不合口啊?”她摇头:“我想家,吃不下。”她把情况说得很明白:“我家在朝鲜,妈和弟弟都在那边。我每年想回去看他们。你要是不愿意跟,就直说,别结婚以后怨我。”我当时二十九,她二十七。她没藏着掖着,我也没装大方。我说:“我能陪你去,但钱得算着花。以后有孩子,也不能每回都带着孩子折腾。”她听完点点头:“这话实在,我记住了。”那时候,她在厂里每月拿三千多,我工资四千二。头一趟回去,手续办得很仔细。路怎么走,哪些东西能带,她都提前问清楚。我只在心里盘算:能帮她见着家人,也值。
头几年确实还行。第一次出发前,她把我工作服上的线头剪掉,又用旧毛巾包好我的药盒。到了她家,她妈拉着我的手,给我端来一碗热汤。说话听不懂,她就一句句翻给我听。顺姬的弟弟把自己的厚袜子塞给我,说我脚冷。我推了两次,他还往我包里放。回丹东后,顺姬把剩下的车票和收据夹在笔记本里。她说:“下回少买点东西,留着给小满交学费。”我听着挺舒坦。她惦记她妈,也惦记我们的小家。小满出生以后,她没再把孩子带去。她怕孩子受累,我也不想让他太小就奔波。我们各自有个分寸,日子就往前走。
这回先是出发前十来天。顺姬在饭桌上摊开一张纸,拿筷子压住卷起的角。上面写了药、米面、保暖鞋,还有弟弟家要用的东西。我刚发完工资,手机里还挂着六千多块信用卡账。她把一双新棉鞋圈起来,说:“给我弟媳买的。”我问:“他们那边买不到吗?”她把筷子往碗沿一搁:“有也不一定合脚。”我说:“那先把咱家的账还一部分。”她低头把鞋码又写了一遍:“我妈等一年了,等不起。”我没接话,筷子夹着一根土豆丝,半天没送进嘴里。我不是舍不得她妈穿好鞋。我是看见账单上那笔分期,心里堵得慌。可我也没把纸撕了。只说:“药可以带,鞋先等等。”
过两天,我在厂里换完一只坏掉的继电器,手套上全是机油。回家时,看见顺姬把我攒着准备换电动车电瓶的钱,装进了一个信封。她说是先借用,等她弟弟把钱还回来,就补上。我摸了摸空着的抽屉,没发火,只问:“你跟我说过没有?”她把信封压在手心下:“我弟孩子病着,先买药。”我说:“那是咱俩的钱。”她抿住嘴,过了一会儿说:“你工资每月都有,我弟这口气等不了。”这话把我噎住了。电动车是我上下班用的,电瓶已经撑不住。可她弟的孩子生病,也不是编出来的。我没把钱要回来,只把抽屉推上了。第二天我骑车去上班,半路又推了两百多米。车轮磨着路边的小石子,响得我心烦。
钱的事还没说透,顺姬又把家里的事排了个次序。她妈身体不好,弟弟家又缺人手,她回去以后要多待几天。小满的接送先让我妈帮忙,我妈腰上有旧伤,平时买菜都走得慢。我说:“她只能接几天,不能天天跑。”顺姬把孩子的水杯塞进书包:“我知道。”我妈听见了,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进来,说:“我能帮一把,可别拿我当长工。”她没生气,话说得很直。顺姬站在门边,手指捻着书包带:“我妈那头也没人替我。”我妈看了她一眼:“我晓得。你也别把这头当没人。”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顺姬把水杯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盖子。我看见她眼圈有点红,心里松了一下,又没完全松。她懂两边都难,可行李单子还是压在桌上。
真正让我没法再装没事,是出发前一天。小满学校要交一张家长确认单,写着接送人和紧急联系人。我把单子放在桌角,顺姬忙着点行李,没看见。那晚我下班晚,回家发现小满趴在书桌边,拿铅笔涂着老师画的接送路线。顺姬说:“我已经跟你妈讲好了。你妈接他。”我问:“我妈答应天天接了?”她把衣服叠进箱子:“她说能帮。”我妈那天下午才看过医生,药还搁在茶几上。我说:“她说帮几天,不是整趟。”顺姬的手停了一下:“那我妈呢?她也只剩我一个女儿。”我看着箱子里塞满的药和礼物,听见小满在旁边问:“爸,我明天放学找奶奶吗?”我把那张确认单捏出一道折痕。顺姬说:“这一趟我不能不回。”我说:“你可以回。我不去。”她转过脸:“你怕别人看笑话?”我盯着她:“我怕的是我妈的腰和孩子的事,都被你一句‘她能帮’带过去。”我停了停,又说:“谁的亲人都要紧,不能总拿我家的人顶上。”
顺姬没回嘴。她坐在箱子边,把小满的校服从里面拿了出来。她说:“我真不是想把你妈当成应该的。我妈那边,我也怕她等不到下次。”这话听着扎心,也听得出她的难处。我把确认单重新摊平,说:“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不是拦你回去。”第二天,我送她到车站。临走前,她问我还去不去。我说:“这回你自己回,我得把小满接送安排好,也得把电动车修了。”这是我不去的原因,我当面说给她听了。她看了我一会儿,把一包药交给我:“这个给小满备着。”我接过来,没说别的。她的车开走时,我把塑料袋里的药往上拎了拎,免得碰湿。心里不舒坦,手里的事倒没乱。
她走后,我把确认单交给老师,填了我和我妈的电话。我给电动车换了电瓶,花了八百六,分两次还。晚上接小满回家,他从书包里摸出一张歪歪扭扭的画。画上是三个站在校门口的人。他指着最矮的那个说:“这是你,爸。”我嗯了一声,把画压在电视柜边。手机亮了一下,是顺姬发来的消息:“妈收到了药,问你什么时候再来。”我把饭盛进碗里,回她:“等咱俩把家里的事说妥,再一起定。”小满把筷子摆好,问我明天谁来接他。我说:“我。”他点点头,低头扒饭。门口的电动车钥匙还挂在钩子上,我伸手取下来,放进了裤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