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我去超市买菜,在冷鲜肉柜台前愣了一会儿。广东菜心和荷兰豆,标价甚至比瘦肉还贵。我拎着两斤排骨回家炖汤的时候就在想,古人总爱用“谷贱伤农”形容年景反常,听着带点凄凉。可到了今天,当我们真正处在“肉比菜贱”的日常里,底层的经济逻辑早就变了。
全国外三元生猪均价跌到每公斤8.63元,折合每斤四块三,创下近十年新低。贵州、湖北、陕西和新疆四个省份的最低收购价跌破每斤四块钱,局部甚至出现了“三字头”。这意味着生猪的出场价格,直接退回了2005年的水平。
二十年过去,人工和运费都在涨,唯独猪价回到了原点。
每次出现极端低价,舆论场上总会冒出两种声音:一种是替养殖户叫惨,觉得全行业亏得底掉;另一种则是顺着价格往下滑,忧心是不是大家兜里没钱、连肉都吃不起了。
在我看来,这两种判断都还在用小农经济的老黄历算现代工业的账,算出来的全是错觉。这轮跌破十年新低的猪价,本质上是中国农业工业化提速之后的一次技术摊牌,同时也折射出中国人餐桌结构一次不可逆转的转向。
母猪少了,猪肉却多了:效率是如何砸穿地板价的要看懂四块钱的猪价,先得解开一个违背直觉的数据谜题。按照常识,肉价暴跌是因为猪太多,想减少生猪供应,就得少养母猪。行业和监管部门早就这么干了。到今年三季度末,全国能繁母猪存栏量同比下降10.7%,降到3602万头,已经低于农业农村部设定的3750万头正常保有量红线。按理说,源头阀门拧紧了,市面上的猪肉应该跟着减少。
结果恰恰相反。今年前三季度,全国生猪出栏量微增1.4%,猪肉总产量却涨了3.2%,达到4508万吨,全年产量甚至有望突破去年5938万吨的历史纪录。一边是母猪数量实打实地砍,一边是猪肉产量继续往上涨,连国庆和入冬腌腊的传统消费旺季都没能托住价格。多出来的肉,到底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答案藏在现代养殖业的核心技术指标PSY里,也就是每头母猪每年提供的断奶仔猪数。五六年前,中国养猪业的平均PSY只有17到18头。但这几年,经过种猪基因改良、全封闭猪舍环控以及数字化精准饲喂,行业平均PSY已经升至27.5头,牧原等头部企业的顶尖猪场甚至突破了30头,追平了欧美发达农业国的水平。
以前两头母猪干的活,现在一头半就能干完,出栏肥猪的平均体重也比以前更大。母猪存栏量下降的那10.7%,绝大部分都被繁殖效率的提升给对冲掉了。
这就是经济学里“合成谬误”的典型样本。站在单家企业的立场上,面对低价最理性的自救办法,就是搞研发、抠管理,把每斤肉的成本压到最低。温氏股份总裁算过一笔细账:提升种猪效率每斤省两毛,提高断奶率和饲料转化率、减少兽药省四毛,数字化改造省两毛五,采购和精益管理又抠出一毛五。十六家上市猪企一路比拼,把行业平均完全成本从前几年的每斤九块多卷到了六块一,其中八家企业更是打到了五块钱以内。
单看每家企业,这都是中国农业现代化的巨大进步。可当所有巨头都用工业化手段提升效率时,个体的极致理性汇总到宏观市场上,就成了庞大的供给过剩。每家企业都想靠低成本熬死对手,结果合力把猪价砸穿了四块钱的地板。
技术进步的红利,在买方市场里全部转化成了对价格的向下挤压,最终变成了消费者菜篮子里的实惠。
猪周期没有失灵,它只是换了一套工业算法过去很多年,老百姓和股民都很熟悉“猪周期”。猪肉贵了,村口老王赶紧买母猪扩产;过一年半载猪多了,肉价跌破本钱,老王杀掉母猪进城打工;等大家都杀光母猪,肉价又飞上天。从2006年算起,过去四轮猪周期的底部亏损期平均是22.8个月,不到两年就能翻篇。
但这一轮周期从2022年底的高点往下走,在底部已经磨了超过47个月,时间拉长了一倍多。不少人因此讨论猪周期是不是消失了。在我看来,只要生猪从配种、怀孕到育肥出栏还需要十个月以上的自然生长周期,供需的时间差就永远存在,猪周期就不可能消失。它只是从过去大起大落的农耕节奏,变成了一套漫长且钝化的现代工业算法。
改变这套算法的,是行业玩家的洗牌。2019年至今,全国退出的小规模散养户超过1040万户,散户占比从68%降到了32%。现在的生猪市场,是大型养殖集团、全自动猪舍和百亿级资本的战场。散户亏钱了锁上猪圈就能走,退出壁垒几乎为零;但对于砸下几百亿建起现代化楼房猪场的上市公司来说,根本停不下来。
这里涉及一个微观经济学概念:会计成本与现金成本的分离。盖猪舍、买自动化设备、引进种猪,这些巨额投入花出去就成了“沉没成本”,只是在财务报表上分摊到未来很多年算作折旧。以牧原为例,它九月份的完全成本大约是每公斤11.5元,剔除折旧摊销后的现金成本则在每公斤10元左右。
看懂这两个数字的差额,就能明白过去三年为什么猪价越跌、猪却越多。只要生猪市价维持在每公斤10.5元,虽然财报上每公斤亏一块钱,三大巨头几个季度加起来能亏掉一百六十多亿,但在经营现场,每卖出一头猪,收回的现金依然比饲料、疫苗和水电费多出五毛钱。这五毛钱现金可以还银行利息,也能分摊一点厂房折旧。
这时候如果盲目停产,折旧照扣,现金流入归零,企业死得更快。所以在漫长的47个月里,巨头们谁也不肯先撤,全靠降本来硬扛。
那为什么最近生猪价格跌得越凶,A股畜牧指数和养猪龙头股反而逆势大涨了百分之二三十?这恰恰是因为资金看到了“击穿现金成本”这个终极信号。
当猪价跌到每公斤8.6元,连行业龙头的现金成本线都被击穿了。这时候每多卖一头猪,都是在往外倒贴真金白银,卖得越多失血越快。同时,前两年玉米、豆粕大跌40%带来的饲料红利已经见底,PSY突破28之后基因潜力的挖掘也碰到了瓶颈,企业很难再靠降本续命了。
十月份的销售简报里,牧原、温氏、新希望三大巨头罕见地出现出栏量和销售收入同步大幅下滑,行业终于从“以量补价”被迫转向“缩量保现金流”。股票交易的是十个月后的预期,四块钱的极端低价正在加速清理高负债产能,跌得越透,活下来的企业在明后年盈利修复的确定性就越高。
中国人不爱吃猪肉了,这恰恰是个好消息拆解完供给端的工业逻辑,再回过头看需求端。肯定有人会问:今年十月份屠宰场的白条鲜猪肉销量同比跌了超过11%,去年人均猪肉消费量也下降了5.4%至26.6公斤,这总归说明需求在萎缩吧?
猪肉需求确实在萎缩。但如果有人据此认为老百姓消费降级、吃不起肉了,我建议他合上单一的猪肉报表,去看看国家统计局十月份完整的食品价格账本。
就在十月份猪肉价格同比下跌8.6%的同时,其他蛋白类食品走出了完全相反的行情:全国牛肉价格同比上涨8.7%,羊肉上涨5.8%,鸡蛋更是涨了10.1%。再看全年预测,猪肉消费微跌的同时,国内鸡肉消费量预计今年大涨7.2%。至于十月份整体食品价格下降2.9%,主要是因为秋季气候适宜,鲜菜价格同比大幅回落了16.9%,给菜篮子减了负,全国CPI依然保持着0.7%的温和上涨。
把这几组数据拼在一起,结论非常清楚:中国人根本没有少吃蛋白质,大家只是不再像过去那样执着于吃猪肉了。这是经济学里典型的“替代效应”叠加膳食结构的代际升级。
在我的记忆里,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文语境里的“肉”默认就是猪肉,说吃牛肉、鸡肉都得专门加前缀。那时候体力劳动繁重,油脂丰厚的五花肉能提供宝贵的热量,端上一碗红烧肉就是待客的最高规格。但今天社会结构变了。城市化带来大量的脑力劳动和久坐办公,大家拿体检报告时最怕看到血脂偏高和脂肪肝;人口老龄化加深,老年人消化不了太多肥肉;泡在健身房里的年轻人,购物车里装满的是鸡胸肉、牛肉卷、大虾和鸡蛋。
从2018年到去年,猪肉在国内肉类消费总量中的占比,已经从62.1%降到了57.9%,而且还会继续往下走。猪肉正在从昔日统领餐桌的绝对主菜,退居为普通蛋白质选项中的一种。
需求端碰到了长期的结构性天花板,供给端又完成了高度标准化的工业改造,这两股力量交汇,直接终结了养猪业的“暴利时代”。像2019年那样生猪冲上每公斤40元、养一头猪净赚两三千块的财富神话,以后很难再见到了。
结语哪怕明年下半年产能出清、价格回暖,一旦利润变厚,集团猪场模块化的产能很快就能补上缺口,把价格稳稳按住。
从宏观民生的角度看,这是一件大好事。中国生产并消费了全球近一半的猪肉,猪肉稳住了,普通家庭的餐桌底盘和物价大盘就有了压舱石。因为国内产能充沛,今年前五个月我们的猪肉进口量直接减少了三成,前九个月还反过来向周边亚洲市场出口了近16万吨猪肉,同比增长24%。一个曾经靠天吃饭、价格暴涨暴跌的传统农产品,正在变成像水电一样稳定廉价的现代民生基础设施。
对猪企来说,赌周期暴富的日子结束了,以后只能像制造业一样老老实实赚管理利润;对逛菜市场的普通人来说,花更少的钱买到更稳定的肉食,本就是现代农业工业化理应兑现的福利。
写到这里,锅里的排骨汤也炖好了。我倒有点好奇,在这个牛肉、鸡肉和海鲜随手可得的年代,你上一次发自内心地馋一顿红烧肉是什么时候?这几年去买菜,猪肉在你家菜篮子里的分量,是不是也悄悄变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