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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国荣的音乐之路,是一条什么样的线——总结篇

一、这条线怎么走:五个阶段
把二十四张唱片按时间铺开,是一条清晰的曲线:六年年无人问津,四年冲上一线,三年称王,六年隐退,八年回来做自己,最后三年与病共处。每个阶段的转折都不是自然过渡,而是他自己踩下的刹车或油门。
表 1:五个阶段速览
阶段
年份
代表唱片
一句话
一 · 宝丽多六年
1977—1982
《Day Dreamin'》《情人箭》
两张唱片、几无回响,合约到期不获续约
二 · 华星四年
1983—1986
《风继续吹》《Leslie(Monica)》《为你钟情》
从有金曲的歌手,走到能与谭咏麟分庭抗礼
三 · 新艺宝巅峰
1987—1989
《Summer Romance '87》《侧面》《Salute》
天王加冕,并在最红时宣布告别
四 · 滚石复出
1995—1998
《宠爱》《红》《Printemps》
从偶像变成作者,再从作者退成歌者
五 · 环球终章
1999—2003
《陪你倒数》《大热》《一切随风》
世纪末的自我确认,与被拼成的遗作
二、第一段(1977—1982):没人买的七年
1977 年,二十一岁的他参加丽的电视主办的亚洲歌唱大赛,以 Don McLean 的《American Pie》夺得香港区亚军,签约宝丽多。为他献花的是当时六七岁的莫文蔚;评委席上的黎小田,几年后成为把他做成唱片歌手的那个人。
进公司第一年,他拿到的不是个人专辑,而是杂锦合辑里的名额。1977 年 8 月首张个人唱片《I Like Dreamin'》以 7 吋细碟发行,只印 500 张,售出约 200 张。1978 年 1 月《Day Dreamin'》面世——十二首全英文翻唱,公司想把他包装成「洋派少年」。1979 年 9 月《情人箭》以电视剧主题曲为主体,是首张粤语大碟。两张都未达金唱片,合约到期不获续约,此后近四年没有新专辑。
他自己把这段叫「不愠不火的七年」。留下来的资产是两样:一副能唱英文歌的嗓子,和一副不怕被冷落的心性。
三、第二段(1983—1986):华星把他做成歌手
1982 年,他随恩师黎小田转投 TVB 及旗下华星唱片,并与经理人陈淑芬开始长期合作。华星才是真正把他做成唱片歌手的地方——从选曲、改编、编曲到封面,一套完整的工业流程第一次围着他转。
1983 年的《风继续吹》是他第一张金唱片。同名主打改编自山口百惠的《再见的另一方》,苍凉弦乐配克制唱腔,奠定了他此后十几年慢歌的底色。同年的《一片痴》也是金唱片。
真正的引爆点是 1984 年的《Leslie》(俗称《Monica》大碟)。迪斯科节拍和劲歌热舞在遍地慢情歌里撕开一道口子,香港销量约 20 万张,同时拿下十大中文金曲与十大劲歌金曲。1985 年《为你钟情》把配方做得更完整,还留下两个「第一」:他自己构思封套,并坚持把唱片压成白色——香港第一张白胶唱片。
1986 年是华星收官之年。《Stand Up》以 band sound 打底;同年 10 月的同名大碟第一次把「张国荣」写进监制栏——这是他与黎小田分权的开始,也是日后自任制作人的起点。《当年情》随《英雄本色》成为时代金曲,《有谁共鸣》拿下金曲金奖,「谭张争霸」正式成形。
表 2:华星时期唱片
年份
唱片
关键曲目
定位与成绩
1983
《风继续吹》
风继续吹、默默向上游
首张金唱片;慢歌底色确立
1983
《一片痴》
一片痴、恋爱交叉
同年第二张金唱片;承接前作热度
1984
《Leslie(Monica)》
Monica、H2O、侬本多情
约 20 万张;劲歌热舞开路,双料年度金曲
1985
《为你钟情》
不羁的风、为你钟情
香港首张白胶;最佳唱片监制;红馆首次个唱 10 场
1986
《Stand Up》
Stand Up、黑色午夜
三色碟玩法,八白金;band sound 底色
1986
《张国荣(迷惑我/当年情/爱火)》、《英雄本色当年情》(国语)、爱慕
当年情、有谁共鸣、爱火
首次挂名监制;金曲金奖;离华星前最后一张
四、第三段(1987—1989):天王加冕与急流勇退
1987 年他做了两件震动乐坛的事:把合约从华星转到新艺宝,以及在夏天交出《Summer Romance '87》。这张碟 8 月 21 日发行,录音在日本完成,日式都市流行的精密质感第一次被整块搬进粤语专辑;它成为当年全港销量最高的唱片,也是内地引进的第一张张国荣专辑。
也是这次合作,他与梁荣骏第一次搭上——1988 年 2 月的《Virgin Snow》由两人联合监制。此后十几年,梁荣骏成为他音乐人格成形过程中最重要的合作者,从《侧面》《Salute》一直跟到《一切随风》。
1988 年是产量高峰:国语碟《拒绝再玩》、《Hot Summer》,以及 7 月 29 日与 23 场红馆演唱会同步开场——这张碟因此不只是夏日系列续作,而是他接替谭咏麟、坐上头把交椅的宣言。
1989 年的《侧面》是一张自白书:最红的时候,他交出的是一首质问听众的歌。《Salute》十首全是别人的歌,收益全数捐给香港演艺学院设奖学金。《Final Encounter》里的《风再起时》是在中环一顿饭桌上哼出来的,黎小田向服务员要了纸笔,二十分钟曲子就成型。
1989 年底,他在红磡连开三十三场告别演唱会,随后移居加拿大。这一年他三十三岁。
表 3:新艺宝时期唱片
年份
唱片
语言
定位
1987
《Summer Romance '87》
粤
七白金,全年销量冠军;国际化制作范本
1988
《Virgin Snow》
粤
与梁荣骏首次合作;赴加拿大拍封套
1988
《拒绝再玩》
国
把粤语巅峰换成国语再唱一遍
1988
《Hot Summer》
粤
与 23 场红馆同日开始;百事代言
1989
《侧面》
粤
六白金;电子舞曲与自白式书写
1989
《兜风心情》
国
广告歌带动整张碟,台湾市场最畅销的一张
1989
《Salute》
粤
全翻唱;收益捐香港演艺学院
1989
《Final Encounter》
粤
八十年代最后一张个人粤语大碟;告别作
五、第四段(1995—1998):回来后不当偶像了
1995 年的《宠爱》是把过去几年为电影唱的歌唱收集、重录、补齐之后的一次公开发行——十首全部与电影有关。准确说法不是「复出专辑」,而是「电影歌曲结集」,但这个结集本身成了他重回歌坛的宣告。全亚洲逾 200 万张的回应,给了他下一步冒险的本钱。
1996 年 11 月 26 日,《红》把这份本钱全部押上。全碟作词由林夕一人包办,作曲与编曲主力是 C.Y. Kong,他自己写了《有心人》《意犹未尽》《红》三首。封套由夏永康用专色大红铺满整张封面,只在中间留一团模糊身影,成为香港第一张全红封套的专辑。他要的效果是不要歌迷再盯着他的脸。
1998 年的《Printemps(春天)》是反方向。词曲基本交给台湾班底刘志宏、刘思铭操刀,他自己只贡献一首曲。这不是退步,而是另一种选择:把创作权交出去,自己只负责唱。
表 4:滚石时期唱片
年份
唱片
班底特点
关键变化
1995
《宠爱》
张国荣、许愿监制;杜可风摄影
电影歌曲结集;全亚洲逾 200 万张
1996
《红》
林夕全碟作词;C.Y. Kong 编曲主力
自组团队、自定概念;全红封套
1998
《Printemps》
台湾班底刘志宏、刘思铭
创作权外放;最后一张国语专辑
六、第五段(1999—2003):世纪末,与最后三年
1999 年 10 月 13 日,《陪你倒数》成为他高价加盟环球后的第一张录音室大碟。老东家华星提前一天推出他的精选,两张同期抢 IFPI 榜;结果这张碟长期占据榜首,两个月内突破 6 万张。同月他自编自导的音乐电影《左右情缘》推出,片中有五首歌出自这张唱片。
这张碟真正的影响在幕后:梁荣骏、C.Y. Kong、林夕、唐奕聪、Adrian Chan 这套班底,直接延续到次年的《大热》与「热·情演唱会」。林夕写了七首,成为他最后三年最密集的歌词合作者。
2000 年 7 月 1 日的《大热》是一张为演唱会而生的唱片。十二首歌里林夕填了十首,他自己写了四首;三色封套都是仰头侧脸。IFPI 销量榜连续两星期第一,全亚洲约 40 万张。也是这一年,他公开表示不出席颁奖礼、不领奖。
2003 年 7 月 8 日,《一切随风》面世。七首新歌大多停在试唱阶段,三首是旧曲;十首歌里六首旋律出自他手,是他原创比例最高的一张。封套是紫红丝绒盒、熨银字,成本是普通唱片的三倍,内页却错字累累。发行后不久,唐鹤德与张绿萍入禀高院,要求禁制监制梁荣骏单方面处理母带。
表 5:环球时期唱片
年份
唱片
关键曲目
成绩与位置
1999
《陪你倒数》
左右手、春夏秋冬、小明星
加盟环球首作;两月破 6 万张;班底定型
2000
《大热》
我、大热、午后红茶
为「热·情」而生;亚洲约 40 万张;他不领奖
2003
《一切随风》
玻璃之情、红蝴蝶、我知你好
遗作;香港近 20 万张;原创比例最高
七、四次转向:他每次都在换问题
把五个阶段压缩,会看到四次明确的转向。每一次都不是风格的自然演进,而是他主动换掉了自己在回答的问题。
第一次是 1984 年:此前是如何把慢歌唱好,此后是舞台本身如何成为作品。第二次是 1987 至 1989 年:从本地情歌转向国际化电子编曲,从香港录音室转向东京制作——转向的终点是告别,这一点常被忽略。
第三次是 1995 至 1996 年:从被包装的偶像,变成自己定概念、自己组团队、自己写歌的作者。《红》是正式宣告,封套上连脸都不给。第四次是 1998 至 1999 年:《Printemps》把创作权交出去,《陪你倒数》又把制作权收回来——但不再是一个人硬扛,而是组一个固定班底,把审美判断交给可信任的人。
表 6:四次转向
转向
时间
代表作品
他从回答什么 → 到什么
第一次
1984
《Leslie(Monica)》
如何唱好慢歌 → 如何让舞台本身成为作品
第二次
1987—1989
《Summer Romance '87》《侧面》
本地情歌 → 国际化的都市流行制作
第三次
1995—1996
《宠爱》《红》
被包装的偶像 → 自定概念的作者
第四次
1998—1999
《Printemps》《陪你倒数》
一个人硬扛 → 组建固定班底、交出判断权
八、不能忽略的一件事:改编年代
二十四张唱片里,改编曲占了极大比重,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八十年代香港乐坛的运作方式:日本流行曲、欧美热门、台湾国语歌被系统买下版权、换上粤语词,再由本地编曲重做一遍。
他的做法比同期很多人讲究。《Summer Romance '87》整张碟在东京录制,船山基纪、矶见雅博等日本音乐人深度参与,不是「拿来一首歌配个词」,而是把原曲的制作语汇一并搬过来。到《侧面》,中村哲甚至专门为他写原创曲。
代价是:他长期被看作「会唱的偶像」,而非「有主张的创作者」。这个印象要到《红》才被推翻——那一年,词、曲、编、概念、视觉全部由他自己的团队决定。
九、幕后:那些一直在场的人
二十四张唱片串起来,是一张人际关系图。有些名字出现一次就消失,有些从第一张跟到最后一张。
黎小田在最前面:1982 年带他转投华星,从《风继续吹》一路监制到《Stand Up》,1989 年又回来为《风再起时》执笔。梁荣骏出现得晚,跟得最久:1988 年首次合作,此后《侧面》《Salute》《红》《大热》直到《一切随风》。
视觉方面,陈幼坚设计了《为你钟情》的白胶封套、《Virgin Snow》的雪地照、《Salute》的蓝底随手拍,以及《Final Encounter》那个用木料搭起的十几尺高「Final」立体字。奚仲文与夏永康在《红》《大热》时期接手,把电影团队带进流行音乐。
词人方面,早期是郑国江、林振强、黄霑、黎彼得,中期是林敏骢、潘源良,后期几乎被林夕包办——《陪你倒数》七首、《大热》十首、《红》全碟。
表 7:主要合作者与跨度
人物
角色
参与跨度
黎小田
监制、作曲、编曲
1982—1989,从《风继续吹》到《风再起时》
梁荣骏
监制
1988—2003,从《Virgin Snow》到《一切随风》
陈淑芬
经理人
1982 年起长期合作
陈幼坚
封套设计
《为你钟情》《Virgin Snow》《Salute》《Final Encounter》
奚仲文、夏永康
美术指导、封套与 MV
《红》《大热》时期
林夕
填词
1987 年《妄想》起步;《红》全碟;《大热》10 首
C.Y. Kong、唐奕聪
作曲、编曲
1996—2003,复出后的声音骨干
唐鹤德
生活与身后事务
身后代理遗产,涉《一切随风》版权诉讼
十、销量这条线:从八白金到二十万
销量是这条线上最不稳定的一环,不同来源口径差异很大。但当趋势看,能读出一件事:商业峰值在 1987 至 1989 年,复出后的唱片再没回到那个高度,艺术评价却一路走高。
1987 年《Summer Romance '87》是全年销量冠军,七白金;1989 年《侧面》六白金、《Salute》全亚洲逾 50 万张。1995 年《宠爱》全亚洲逾 200 万张,是生涯销量纪录,但那是电影歌曲结集。
2000 年《大热》全亚洲约 40 万张;2003 年《一切随风》香港近 20 万张,据当时报道打破近八年的销售纪录——但那是在他身后,且带着告别情绪的一次集体购买。
把这些数字并排会发现:他最好的唱片,往往不是卖得最好的那些。
表 8:主要销量节点(口径不一,仅作趋势参考)
年份
唱片
销量记载
备注
1984
《Leslie(Monica)》
香港约 20 万张(四白金)
一线地位确立
1987
《Summer Romance '87》
逾七白金,全年销量冠军
中文资料另有六白金之说
1988
《Hot Summer》
与 23 场红馆同期
官方未公布统一数字
1989
《侧面》
本地逾六白金
叱咤大碟 IFPI 大奖
1989
《Salute》
全亚洲逾 50 万张
收益全数捐出
1995
《宠爱》
全亚洲逾 200 万张
香港逾六白金;生涯销量纪录
1996
《红》
香港逾双白金
未送电台派歌仍达此数
2000
《大热》
全亚洲约 40 万张
IFPI 榜连续两星期第一
2003
《一切随风》
香港近 20 万张(至 2004)
破近八年纪录;身后发行
※ 数字说明:以上均为唱片公司公布或媒体转述的统计,非第三方独立稽核数据;白金折算标准在不同年份亦有调整,故只作趋势参考,不作横向比较的依据。
十一、如果没有那三年
把《大热》和《一切随风》并排放,是这条线上最难受的一段听觉经验。前者是 2000 年夏天,一个刚剪短头发、正要开一场会被反复议论的演唱会的人,音量开得很足;后者是 2003 年,一个受胃酸倒流与失眠困扰的人,录到「能唱下来」就停。中间隔了三年。
这三年他做的事并不少:43 场「热·情」世界巡回演唱会,自编自导反吸烟短片《烟飞烟灭》,拍《异度空间》。唱片只有一个断断续续的企划,最后没能完成。
所以这条线的终点不是「江郎才尽」,而是「没有时间」。《玻璃之情》的旋律依然写得极准,只是没有被做到最好。区分这两件事,是对他最基本的尊重。
十二、今天怎样重听这二十四张
第一次系统听,建议按转向而不是按年份走:先听《Leslie(Monica)》和《为你钟情》,弄明白「偶像张国荣」是什么;再听《Summer Romance '87》与《侧面》,弄明白「天王张国荣」是什么;然后直接跳到《红》,那个落差最能说明问题;最后听《大热》与《一切随风》。
老听众可以换个角度:把每张碟的第一首连起来听,从《不羁的风》到《千娇百美》,这条开场线本身就是一部小史;也可以只听改编曲,与日本、欧美原曲对照,能听出八十年代香港唱片工业的手艺在哪里。
二十四张唱片,它们大多已不是收听主流,但那条线上的每一次转向,都还留在华语流行乐的语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