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妆礼刚散，林绣菽那首蟋蟀诗还在满堂宾客嘴里咂摸滋味，袁绍辉却一把拽住林锦岐的袖子。他盯着这位昔日同袍，嘴里蹦出来的话像石子砸进深潭，“就是我也不明白，为何你放着重权在握的后军左都督不做，非要辞官回金陵？”
这话他压了太久。久到林锦岐赋闲在家、林锦峤丢了差事、汪公公把龙江卫那个烂摊子甩过来，他都咬着牙没问。可今天看着兰香教林绣菽在添妆礼上四两拨千斤化解纷争，他实在憋不住了。
一个把“高官厚禄、封妻荫子”刻进骨血里的永昌侯，撞上一个说“想静下心想想走什么路行什么道”的靖安侯。这哪是辞官？这是把袁绍辉半辈子信奉的那套活法，连根拔起来给他看。
袁绍辉的追问：重权在握的后军左都督，你说扔就扔？那天游廊里的对话，林锦岐先开口，带着愧疚：“今日因着我，让弟妹和夫人都受委屈了。”袁绍辉摆摆手，说不怪那些无知妇人嚼舌根，可话锋一转，直接捅到最深处，“就是我也不明白”。
注意这个“也”字。说明在袁绍辉心里，林锦岐辞官这件事，满朝文武没一个想得通，他不过是替所有人问出来罢了。
他用的词是“重权在握”。后军左都督，手握京畿兵权，圣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人物。这种位置，多少人钻营一辈子都摸不到边？林锦岐倒好，说撂挑子就撂挑子。
更让袁绍辉窝火的是，偏偏圣上又削减军费，到现在也没个实缺。你辞了官，朝廷也没给你补个好差事，赋闲在家喝西北风？图什么？
林锦岐答得平静：我是长孙，从小祖父寄予厚望，一直被推着往前走，只想着出人头地、光宗耀祖。难得有一段清闲日子，可以静下心想想这辈子究竟要走什么路、行什么道。这话搁袁绍辉耳朵里，跟天书没两样。
袁绍辉的驳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有何不对？他当场就顶回去了，“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有何不对？男儿大丈夫不就该高官厚禄、封妻荫子？”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说得理所当然。出人头地有什么不对？男人不就该这样吗？你林锦岐跟我扯什么“走什么路行什么道”，是不是在凡尔赛？
袁绍辉不是反对林锦岐。他是觉得林锦岐在浪费自己。 一个能在大子谋反事件中“凤台舍命相护，圣上才能平安回到京城”的人，一个能让汪公公忌惮到用龙江卫烂摊子来试探的人，你跟我说你要赋闲？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可林锦岐“感触震动，正要仔细解释”，被林锦峤的叫声打断了。话没说完。但袁绍辉的态度，已经像钉子一样楔进两人中间。
袁绍辉的叹息：连林锦峤的差事都安排不了更早之前，袁绍辉就为这事叹过气。林锦岐辞官后，林锦峤丢了差事。袁绍辉在游廊里扼腕：“若是以前，可以给三哥在军中找个差事，如今四处减兵，走向风，看了都没了差事，不得不做商贾谋生，唉！”这个“唉”字拖得老长。
他叹的是大环境，四处减兵，他这个永昌侯想帮林家安排个人都腾不出位置。可往深里想，他真正叹的是：林锦岐，你但凡还在那个位置上，林锦峤至于去做商贾吗？
袁绍辉是最敬重林锦岐的人之一。两人在汉王谋反事件中出生入死，他亲眼见过林锦岐的能量。正因为见过，他才更不明白，这么有本事、能影响朝局的人，为什么主动退出棋盘？
后来汪公公派毛随堂让林锦岐去做龙江卫指挥使，那个出了贡品被劫、指挥使被杀、军费极度短缺的烂摊子，袁绍辉“担忧不已”。他心想：你都辞官赋闲了，他们还不放过你，还要把你拖进去。你辞官了也不能清静。
等袁绍辉接到兵部调令，总督浙江海道备倭，要离开金陵赴任浙海，他扼腕叹息：“奈何我刚接到兵部调令，总督浙江海道备倭，近日就要离开金陵，前往浙海赴任，不能助凤台一臂之力。”他是真焦急，也是真无力。他想帮林锦岐稳住局面，可军队调令不由他做主。
嘉禧楼那句“道不同”，袁绍辉第一次听懂了，却一辈子做不到真正让袁绍辉触动的，是嘉禧楼公堂上那场对话。林绣茹和离，袁绍辉问林锦岐：“袁林两家，非要走到这一步吗？”林锦岐答：“道不同，不如一别两宽、各寻出路。”
后来袁绍辉追问：“你拿命博来的侯位不要了？”林锦岐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若内子与我无子，那我们就把侯位还给朝廷。”
袁绍辉“难以置信地盯着林锦岐，突然理解了之前他说的‘道不同’”。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听懂了。林锦岐是真的能把那个拼命换来的侯位，看做身外之物。这一点，袁绍辉一辈子做不到。
他是世袭罔替的永昌侯，从小被教育的信条就是男人活着就该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封妻荫子。侯位对他而言，是命根子，是活着的意义。可林锦岐说还就还。
后来林绣芄婚事后，袁绍辉对林锦岐说：“难怪凤台执意要娶大嫂，这世上三言两语化解纷争固然难得，更难得是不居功自傲。”他赞的是林锦岐的品性。但他始终理解不了林锦岐对权力和官位“可以随时放下”的态度。
袁绍辉用自己的价值观去衡量林锦岐，觉得对方在浪费才能、浪费生命。他敬重林锦岐的为人，信赖他的判断，但他从骨子里认为“辞官赋闲”就是在糟蹋一个杰出男人的黄金岁月。
他不是反对林锦岐，他是心疼。
永昌侯与靖安侯：一个在功名的棋盘上厮杀，一个早已跳出棋盘看路袁绍辉和林锦岐的分歧，说到底，是两种活法的碰撞。袁绍辉信奉的是“男儿大丈夫就该高官厚禄、封妻荫子”，这是他从永昌侯府继承来的全部人生哲学。
林锦岐想的是“静下心想想这辈子究竟要走什么路、行什么道”，这是他在权力漩涡里滚过一遭后，生出的清醒。
袁绍辉追问了半辈子，林锦岐解释过，叹息过，最终也没能让他完全明白。袁绍辉对林锦岐辞官的态度，经历了“不理解→公开追问→反复叹息→最终接受但始终困惑”的过程。
他是林锦岐最坚定的盟友和战友，但他始终不理解林锦岐辞官的动机。他用“建功立业的永昌侯”的价值观去衡量“静下心想想道”的靖安侯——两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写在最后 袁绍辉不懂林锦岐，但他信他。他不理解辞官这件事，但他在林锦岐被汪公公下套时“担忧不已”，在要去浙海时叹息“不能助凤台一臂之力”。他的困惑是真的，他的敬重也是真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后面还有一句，“亦各从其志也”。袁绍辉守着永昌侯的志，林锦岐寻着靖安侯的道。谁也没错。只是这世上，有人活的是功名，有人活的是明白。
袁绍辉至死想不通林锦岐辞官图什么。可他不知道，林锦岐图的，恰恰就是他袁绍辉永远放不下的那个东西，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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