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单挑社
11月上旬,太平洋两岸的影视院线公司几乎同时交出了2026年前三季度的账本,摆在一起看,像是活在两个平行的时空里。
中国这边,7家A股主要影视公司有6家营收下滑。据灯塔专业版统计,前三季度全国票房295.81亿元,同比跌去近三成;10月单月票房掉到20.46亿元,退回了2014年以来的最低点。比票房缩水更让院线焦虑的是购票人的年龄——2026年暑期档收官时,25岁以下购票用户占比只剩11%,不到2022年的一半;反倒是40岁以上的观众占比爬升到了25.9%,创下近五年新高。
过去几年,行业里最常见的解释是票贵,或者怪微短剧和短视频抢走了年轻人的时间。但这两条理由放在今年,都有点不够用了。
先看票价。今年国内院线其实一直在主动降价,全年平均票价从前几年42元左右的高点降到了39.2元,暑期档和国庆档更是压到了36块多,是近五年最便宜的。结果接住这波降价、重新走进电影院的,大多是对价格敏感的中年人和家庭观众,25岁以下的年轻人还在继续往外走。
再看短视频的冲击。刷短视频、看竖屏内容这件事,大洋彼岸的同龄人一点没少干,但北美院线今年等来的偏偏是Z世代。
截至11月10日,北美全年累计票房达到85.26亿美元,重回2019年以来的百亿美元区间已无悬念;AMC、Cinemark和IMAX三家公司的第三季度营收,全部创下了各自历史最高纪录。票务平台Fandango今年4月调查了5000名观众,发现87%的北美Z世代过去一年进过电影院,年均观影约7次。
同样是在算法和短视频里长大的二十岁年轻人,为什么北美年轻人把电影院重新塞进了日常消费清单,中国的年轻人却越来越难请进场?
如果顺着北美今年最赚钱的两部黑马电影往下追,会发现那批年轻人根本不是被传统好莱坞大片喊回来的,而是跟着两个YouTube视频博主走进电影院的。
今年5月,北美院线本来排满了《穿普拉达的女王2》和《星球大战》衍生片这类标准大片,结果真正把票房纪录掀翻的,是两部R级中小成本恐怖片:《痴迷》(Obsession)和《后室》(Backrooms)。
《痴迷》的制作成本只有75万美元(部分统计含后期约100万美元),北美票房收了2.63亿美元,全球冲破4亿美元,成了焦点影业成立以来最卖座的电影。它的导演库里·巴克(Curry Barker)1999年出生,今年不到27岁,从电影学院退学后一直在YouTube上拍搞笑段子和恐怖短片,攒了122万粉丝。此前他最出名的一条长片习作,预算只有800美元。因为没钱做大特效,《痴迷》只能在剧本结构里死磕当代年轻人最熟悉的亲密关系焦虑——向“许愿柳”求来对方的迷恋,再一步步承受失控的代价。PostTrak的映后统计显示,这部电影75%的买票观众年龄在18到25岁之间。
两周后上映的《后室》更极端。导演凯恩·帕森斯是个05后,电影上映时还不满21岁,连大学都没上。
“后室”原本是2019年海外论坛上的一张黄壁纸走廊照片和一段都市怪谈:如果你在现实世界不小心“穿模”卡出边界,就会掉进一个只有潮湿旧地毯味、单调黄墙和日光灯嗡嗡声的六亿平方英里密闭空间。帕森斯16岁时用免费开源软件Blender做了一条伪纪录片短片传上YouTube,模拟录像带的粗糙质感和游戏里的失真感,整个系列攒下了数亿播放量。
独立厂牌A24看中了这个在年轻人屏幕里长出来的野生世界观,掏出1000万美元预算,请温子仁监制,把决定权交给了这个还没成年的视频博主。帕森斯没有用AI糊弄,而是坚持在四个摄影棚里搭出了三万平方英尺的实体黄墙迷宫。今年5月底上映后,《后室》首周末就在全球拿走1.18亿美元,最终全球票房破4亿美元,成了A24创立以来票房最高的电影。北美院线调研里,它的观众有86%在35岁以下,超过一半不到25岁。
田纳西大学电影系大二学生基根·莫里斯把这两部片子都在电影院刷了两遍。他在接受校媒采访时说了一句非常实在的话:二刷的主要原因,是他身边还有朋友没看过,他太想亲眼在现场看朋友们被吓到时的反应了;至于《后室》,第一次看完满脑子都是片子里的细节,回去翻完帕森斯以前在YouTube上埋的线索,又买票进场核对了一遍。
制片人杰森·布鲁姆后来总结说,很多年轻人从小到大没怎么进过电影院,不是讨厌大银幕,而是“一直没有遇到真正为自己制作、能让他们放下iPad走进影院的作品”。
你看,北美Z世代回流,并不是好莱坞那套“大IP+大明星+视觉轰炸”的老配方又灵了。恰恰相反,是好莱坞的独立厂牌放下了身段,直接从YouTube和网络怪谈社区里捞人、捞选题。这批二十出头的创作者不用开立项会去猜“年轻人喜欢什么”,他们自己就是刷着短视频长大的那拨人,知道观众在第几秒会走神,知道没有鬼的空旷走廊为什么比传统鬼脸更让人发毛,也知道怎么在线上留钩子、把攒了几年的视频观众变成首周末冲进影院的买票人。
更有意思的事情发生在今年夏天:当《后室》和《痴迷》被引进中国内地院线后,在年轻观众占比跌剩11%的冷清大盘里,这两部片子分别拿下了1.84亿元和2.15亿元票房——它们在内地的25岁以下观众占比,同样冲到了大盘均值的近两倍。
这条事实把那个最容易让人误判的结论推翻了:中国的年轻人并没有对电影院产生生理性厌倦。当货架上终于端出对味的东西时,他们掏钱的速度一点不慢。
真正发生改变的,是中国年轻人和电影院之间的日常使用关系。
五年前,哪怕档期里只有一堆60分的平庸商业片,年轻情侣和大学室友周末约在商场吃饭,饭后还是会顺手买两张电影票。那时候电影院赚的很大一部分钱,其实是线下约会和熟人社交的“场地费”——大家需要一个体面、不用费脑子找话题、待满两小时的空间,电影只要不难看到让人吵架就算完成任务。
但这笔稳赚的“场地费”,这几年被悄悄抽干了。灯塔专业版的数据显示,国内双人结伴观影的比例已经从2021年的65%一路掉到了今年的57%,而一个人买票进场的比例连续四年上涨,在2025年到2026年间占到了28%至35%。
当年轻人出门聚会有了Livehouse、剧本杀、脱口秀、漫展市集这些能边玩边聊、还能拍照发社交平台的去处,坐在黑屋子里两个小时不许说话的电影院,就不再是社交的默认选项了。灯塔研究院今年9月做观众调研时发现,排在第一位的观影目的变成了“放松解压”,占到44%,比半年前又涨了8个百分点;同时,约六成观众一年只进一次电影院,“评分低、评价差”成了阻碍买票的第一大原因,超过一半的受访者觉得豆瓣8分以上、购票平台9分以上才算安全。
把这几组数字拼在一起,一个二十岁年轻人的决策处境就非常清楚了:既然看电影不再是为了陪对象、凑饭局,而是花自己的钱和时间找个地方待两小时,那我为什么要去影院给一部套路大片“开盲盒”?
偏偏国内主流院线供给的反应速度,比年轻人的变化慢了不止半拍。一部常规国产商业片从剧本立项、攒局融资、拍摄制作到过审定档,周期动辄两到四年。目前挑大梁的主创大多是70后、80后,立项时还在信奉“全年龄合家欢”“大场面特效”或者“强情绪煽情”。等片子今年端上银幕,面对的是一群每天在短视频里见过无数视觉奇观、对“按头哭”和说教极其敏感的00后。在人人都能发避雷帖的社交平台上,一部平庸大片的口碑在上映当天下午就会被验穿,年轻人连首周末试错的机会都不会给。
常规的日常观影断了,但中国年轻人自己发明了另一种用电影院的方式——把它改造成“事件现场”。
灯塔的数据里藏着一组特别拧巴的数字:在日常问卷里,年轻观众对惊悚恐怖片的“喜爱度”只有14%,但问到“哪种电影非去电影院看不可”时,它的“刚需性”却高达37%,中间差出了23个百分点。平时在家刷手机未必爱看,可一旦出现《后室》《痴迷》这种能让人在影厅里跟着几十个陌生人一起倒吸凉气的片子,手机屏幕就替代不了了——尤其是今年不少影院顺势把这类强刺激电影排进午夜场,直接盘活了原本空置的时段。
如果说看惊悚片买的是一场没法在家复制的感官刺激,那今年8月国产3D动画《牛来》的逆袭,就完全是一场由年轻人自己攒出来的线下玩梗派对。
《牛来》的出品方大连璟园文化,前身是一家装饰工程公司。这部电影8月5日“裸映”时几乎没有任何宣发,只发过一张看起来颇有水墨意境的海报。结果第一批误入影厅的观众发现,正片跟水墨毫无关系,而是建模极其粗糙、动作僵硬的三维动画,讲一头叫“牛来”的小牛犊趴在地上起不来,后来遇到一头装饿的少年豹,牛妈妈拗不过小牛,居然给豹子喂奶。
放在正常逻辑里,这种质量的片子三天就会彻底一日游。事实上,上映头十天,它的全国总票房刚过一万元。
转折出在社交平台的短视频切片上。有人把这种“2026年居然还能在院线看到的抽象画面”发上网,迅速触发了年轻网友的拼贴和二创热情,《牛山行》《千与千牛》《霸王别牛》的恶搞海报铺满评论区。到了8月14日至15日那个周末,“高低得去电影院亲眼看看有多离谱”成了一场大型线下打卡。全国日排片从几十场猛增,场次占比从不到1%一路飙升到7.88%,购票人群里19岁以下的观众占比最高。哪怕出品方所在地大连的部分影院后来因为担心影响城市形象停排下架,这部靠玩梗二创硬堆起来的电影,最终还是拿走了6423万元票房,挤进了今年国产动画票房榜前十。
而在今年11月刚刚发布的灯塔金鸡报告里,这种苗头已经不再是个例:越来越多年轻观众看完电影并没有结束消费,而是拿着AI工具去改写结局、给角色换脸配音、做跨IP联动。电影对他们来说不再是一场恭恭敬敬坐着听导演讲完的单向放映,而是一块可以拿回社交平台上接着玩的公共素材。
这大概才是中美两地数据对照之下,最值得国内电影公司看清的事实。
北美院线之所以能把Z世代拉回每年7次的日常习惯,是因为它的内容漏斗已经向视频平台敞开了——一个16岁在卧室里用免费软件做动画的高中生,四年后能拿着1000万美元预算走进主流院线,用同龄人的呼吸节奏给同龄人拍电影;影院再用IMAX和4DX把视听溢价做足,接住他们和朋友聚会看热闹的需求。
而中国电影市场现在卡住的地方,是供给端还在按工业流水线的老周期,生产那种希望老少通吃、结果谁也不讨好的“标准大片”;另一头,最活跃的网生创意和年轻表达,绝大多数留在了微短剧、B站二创和游戏里,很难顺畅地长成院线长片。
于是,中国的年轻观众用脚做出了一种极其精明的切分:平时绝不进电影院当分母;只有当一部片子像《给阿嬷的情书》那样用笨功夫熬出了豆瓣9.2分的真实人情味,或者像《后室》那样给足了独一份的密闭惊悚,哪怕是像《牛来》那样烂成了一场全网共创的行为艺术——只要它变成了一个“不去现场就接不上梗”的公共事件,他们才会买一张39块钱的门票走进去。
电影院的大门一直开着,票价也已经降下来了。但对二十岁的观众来说,没有哪一代人天生有义务养成“去电影院”的习惯。当看电影不再是约会的借口,一张电影票要想卖出去,就得先回答:走出影厅之后,那两个小时到底能给他们留下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