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写东西写到很晚，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月亮特别亮。就那么几秒钟，我忽然想起一个人。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想念，就是那种——哦，月亮这么好，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干嘛。

然后我愣了一下。这种感觉，一千多年前张九龄就写过了。

今天抄的，是张九龄那首《望月怀远》。

抄书第10天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十个字，中国人从上学就会背。可真的在某个深夜抬头看见月亮的那一刻，你才知道这十个字的分量。

月亮从海上升起来了。你在这头，你想念的人在那头。隔了万水千山，可此刻，你们看见的是同一轮月亮。它不知道你们隔了多远，它只是升起来，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样亮。

后面几句更细。因为想一个人，整夜睡不着，嫌夜太长了。吹灭蜡烛，舍不得那一地月光；披上衣裳走出去，才发现露水已经打湿了台阶。最后张九龄写了一句我特别喜欢的话——"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他说：这月光这么好，我想捧一把送给你，可我怎么捧得住呢？算了，还是回去睡吧，也许在梦里，能遇见你。

以前读这首诗，觉得就是写相思。今天抄的时候，忽然觉得它写的根本不是爱情。

它写的是一种我们这个时代特别稀缺的东西——一种不需要回复的分享。

你想想我们现在。看见好看的云，拍下来，发群里，等回复；吃到好吃的，发朋友圈，等点赞；心里有感触，写段话，发出去，等评论。我们早就习惯了"分享"必须有回响，好像没人接话，这件事就白发生了。

可张九龄不这样。他看见月亮升起来了，他没给那个人发消息，也没打电话。他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想：你也在看这月亮吧。

这就够了。

"天涯共此时"最动人的地方，不是两个人在一起，是两个人隔着很远很远，却在同一个瞬间，被同一个东西照亮了。

我这阵子每天晚上铺开纸抄一首诗，其实也有点像这个。写完发出去，不知道谁会看，不知道谁会停下来，不知道那几分钟有没有人跟我一起安静过。就像张九龄那晚站在月光里——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真的在看月亮，他只是相信，会的。

那轮月亮不说话，也不收钱，它就升在那儿。可它替所有说不出口的想念、所有没被看见的认真、所有一个人度过的安静夜晚，都作证了。

"不堪盈手赠"——我想把这月光捧给你，可我做不到。我能做的，就是把它写下来，放在那里。你看见了，我们就算共过这一夜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看见月亮，或者一阵风，或者一朵开得特别好的花，忽然就想告诉一个人。可那个人不在身边，你也没发消息。你就自己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儿，他大概也懂。

今天就抄到这儿。晚安。

——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