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场地震,一个机构自己跟自己差了约 31623 倍
10 月 16 日中午,日本气象厅发出了一条紧急地震速报:震级 9.9 级,最大震度 7。
8 分钟后,这条速报被取消。
日本广播协会称,这是日本紧急地震速报制度启用以来,第一次出现「警报」级速报发布之后又被取消的情况。
一、9.9 和 6.9先算一笔账。
震级建在对数上。里氏震级每差 1 级,地震波振幅差 10 倍;释放的能量,差 10 的 1.5 次方倍,约 31.6 倍。
公式是 lgE = 4.8 + 1.5M,E 的单位是焦耳。
这一次,系统通报的是 9.9 级,实际测定的是 6.9 级,中间差 3.0 级:
10^(1.5 × 3.0) = 10^4.5 ≈ 31623
约 31623 倍。
日本媒体在报道里给过一个更简单的说法:震级每相差 1.0 级,地震释放的能量相差约 32 倍。3.0 级就是 32 的三次方。
7 月写巴拿马那次地震时我算过另一个数:同一场余震,巴拿马大学报 6.9 级,美国地质调查局报 6.6 级,差 0.3 级,换算成能量是 2.8 倍。
那次是两个机构、两套标度,2.8 倍。
这次是一个机构、一次事件、自己报出来的两个数,31623 倍。
二、震度:从 7 掉到 1
震级说的是地震本身释放多少能量,震度说的是某个地方晃得多厉害。这是两个不同的量。
日本气象厅的震度标准共分 10 个等级,由弱到强是 0、1、2、3、4、5弱、5强、6弱、6强、7。7 是最高级。
紧急地震速报的发布门槛,按日本广播协会的说明,是系统预测震度会达到 5 弱以上。
这次系统预测的最大震度是 7,顶格。
实际观测到的数字:
北海道函馆市观测到震度 1(新华社表述为「仅观测到轻微震动」);共同社报道,日本国内未观测到震度 2 以上的地点;没有海啸风险。从 10 级阶梯的最顶端,掉到倒数第二档。
按央视新闻此前对日本震度等级的公开介绍,震度 6 强的定义是人员在室内必须匍匐、家具多数倾倒、抗震性能较差的建筑物多数倒塌;震度 7 时,人会剧烈摇晃到无法凭自己的意志移动,室内大部分家具大幅移动甚至跳起,大范围地区的电力、燃气、食品和供水中断。
全日本观测到震度 7 的次数屈指可数,公开报道提到的有 1995 年阪神、2004 年新潟、2011 年「3·11」、2016 年熊本。
三、8 分钟
时间线(日本当地时间):
时刻
发生了什么
12:36
系统判定千岛群岛发生地震
12:38
实际地震发生,震中在俄罗斯堪察加半岛附近,6.9 级
12:40
发布紧急地震速报,称震级 9.9 级、最大震度 7
12:48
取消速报
从 12:40 到 12:48,8 分钟。
这 8 分钟里发生的事,是有实际后果的:
JR 北海道钏路分社称,为确认安全,根室线铁路一度全线停车,列车最多延误约 40 分钟;正在青森市举行的国民体育大会田径项目比赛一度中断;东海道新干线等部分交通因地震防灾系统启动短暂停运,后恢复正常。7 月写巴拿马地震时,另一组时间是 5 小时 09 分——从发震到海啸预警中心确认「没有监测到海啸」。
那次是从「可能有」走到「确认没有」,用了 5 小时出头。
这次是从「确认有」走到「确认报错」,用了 8 分钟。
两次都是在说同一件事:一个判断要变成一个可靠的事实,需要时间,也需要新的观测。区别只在于这次的结果是否定的,而且否定的是自己刚刚发出的判断。
四、为什么会高估成这样
日本气象厅当天下午开了两场记者会。
第一场,气象厅说系统误判发生了一次 9.9 级地震,震源在千岛群岛。
第二场(据日本广播协会报道),气象厅给出的解释更具体:系统误将震源判定在比实际震源离日本更远的地方,可能因此高估了地震震级。
日本广播协会对这套系统原理的说明是:紧急地震预警系统通过捕捉地震发生初期的微弱震动,自动推算地震规模,并预测随后可能出现的震动强度。
也就是说,它是拿最初几秒的微弱信号去外推整个地震的大小。信号少、时间短,外推的误差空间就大。
还有一个细节需要记下来:地震发生后,气象厅迟迟没有公布震源位置和震级,直到 12:48 才宣布取消。
对于「是不是被攻击了」这个疑问,气象厅的回答是:应该不是因为服务器遭攻击,目前判断是「出现了误判」(央视总台记者林博翰报道)。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
日本气象厅地震海啸监视课长海老田绫贵在记者会上鞠躬道歉,原话是:由于将地震震级估算得过高,发布了警报内容过于严重的紧急事态速报,给人们造成了极大困扰,对此深表歉意。
日本内阁官房长官木原稔当天也在记者会上表示,这给受到影响的民众带来了极大的担忧和负担,政府对此高度重视。
五、两个震源深度,差了 32 公里这一条要单独说,因为两个权威来源给的数不一样:
来源
发震时刻
震源深度
震中位置
新华社(引日本气象厅核实结果)
日本时间 12:38 左右
约 160 公里
俄罗斯堪察加半岛附近
俄罗斯科学院「统一地球物理局」堪察加分部
堪察加当地时间 15:35(北京时间 11:35)
127.8 公里
距堪察加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市 161 公里
时刻差 3 分钟,深度差 32.2 公里。
这两个数都是各自的速报值,不是最终修订值。它们不构成矛盾,只是两套测定在不同时点给出的结果。
和 7 月那次一样:不是谁错了,是标度体系和测定时点不同。国标里也明确写着,不同标度体系测定的震级之间不应相互换算。
六、四个数字,四种尺度这篇里一共出现了四个数:
9.9 震级,对数尺度
7 和 1 震度,序数
160 公里,线性
8 分钟,线性
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但互相之间不能换算。
9.9 和 6.9 之间差 3.0,看起来只是小数点后一位的差别,落到能量上是 31623 倍。而震度从 7 掉到 1,看起来掉了大半截,它其实是一个 10 档序数表上的位置变化,跟能量之间没有直接的换算关系。
还有一组:160 公里这个深度,属于深源地震。同样震级下,深源地震传到地表时的晃动通常比浅源弱。7 月巴拿马那次是 10 千米,属浅源。
这也是为什么一个 6.9 级、震源深 160 公里的地震,传到日本只留下震度 1。
七、这些数字能说明什么能说的:
系统通报 9.9 级,实际 6.9 级,按 `lgE = 4.8 + 1.5M` 折算,能量相差约 31623 倍;预测最大震度 7,实际观测到的是震度 1;从发布到取消用了 8 分钟,这是该系统首次出现警报级速报发布后被取消;气象厅将原因归为震源位置推定错误导致的震级高估,并排除网络攻击,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不能说的:不能因为这一次误报,就推断这套系统整体不可靠。它误报的次数、准确的比例,我没有查到公开统计,不做推算;不能把「震级差 3.0」直接当成「破坏力差 31623 倍」。能量是地震本身的属性,破坏还取决于深度、距离、地质和建筑,这些因素不在上面那个公式里;不能把两个震源深度(160 公里与 127.8 公里)理解成「有一个是错的」;具体误判的技术原因尚未公布,本文不猜测。八、和 7 月那篇放一起看7 月那篇的题目是《7.6和8.0,只差0.4——但能量差4倍》,讲的是巴拿马 7.6 级地震。
那篇的核心是两个机构对同一场余震给出 6.9 和 6.6,差 2.8 倍,结论是「不是谁错了,是标度体系不同」。
这篇是同一个公式的第二次使用,但情形反过来了:不是两个机构打架,是一个机构在自己的一次判断里,前后差了 31623 倍。
同一把尺子,量两次,量出两个数。
这就是对数尺度最不好对付的地方:它把巨大的差距压缩成小数点后一位的差别,让 31623 倍看起来只是「3.0」。
数据来源新华社东京 10 月 16 日电(记者李子越、陈泽安),日本气象厅记者会通报内容、误报与取消时间、实际震级与震源深度;新华社东京 10 月 16 日电,日本气象厅下午第二次记者会关于震源位置推定错误的说明;日本广播协会(NHK),紧急地震预警系统的工作原理、第二次记者会内容;俄罗斯科学院「统一地球物理局」堪察加分部 10 月 16 日网站公告,发震时刻、震源深度 127.8 公里、震中距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 161 公里;共同社,日本国内未观测到震度 2 以上地点、海老田绫贵致歉表述;央视总台(CCTV 国际时讯、央广网),气象厅排除网络攻击的表述、JR 北海道与国民体育大会受影响情况;TBS(环球网转引),海老田绫贵记者会内容;央视新闻此前关于日本震度等级划分的公开报道。文中所有时刻均为日本当地时间,另有标注的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