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摔断腿住院一年亲哥没来看一眼出院就打电话:你侄子结婚借点钱
我叫周建平,今年四十六,县供水公司抢修班的。结婚二十年,媳妇在超市理货,闺女十七,念高二。我哥周建国大我六岁,开五金店。他儿子小凯二十六,今年办婚礼。去年三月,我在抢修现场摔断了腿。住院将近一年,我哥一次没来。出院那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哥”字,手指悬了半天。
我跟哥小时候睡过一张床。那会儿家里挤,他总把靠墙那边让给我。墙缝漏风,他拿旧报纸塞,塞不住就拿肩膀挡。爸去世以后,我俩各忙各的,见面少了,可也没断来往。前年腊月,他来我家借梯子,坐在门口换鞋,问我腿上的旧伤还疼不疼。我说天冷有点僵。他拍了拍我的膝盖:“你们抢修班爬上爬下,仔细着点。”我说:“晓得。你店里也少扛点重货。”他笑了一声:“我不扛,谁扛?”
小凯要结婚的事,他去年春节就提过。他在店里翻着进货单,把话说得挺明白:“房子首付我掏空了。酒席还得缓一缓,能省就省。”我说日子定了告诉我,亲叔该出的礼不会少。他把单子折好,点点头:“你来就行。”那时我是真打算去的。小凯小时候常来我家,蹲在阳台上,看我修电风扇。闺女还喊过他好几年“小凯哥哥”。
我住院头几天,哥也不是没管。媳妇在急诊给他打电话,他马上骑电动车去了我家,帮着从柜顶取医保卡。卡夹在一个红塑料袋里,他连袋子一起送到医院门卫室,又赶回店里看门。妈听见消息,拎着保温桶要坐公交。他怕她摔,绕路把人送到住院楼下。媳妇下楼接,碰见他正扶妈过减速带,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妈进屋先瞪我:“梯子比你还急?抢着往下跳啊?”我说我没跳,是脚下那块铁板滑了。她不信,打开桶盖,非让我喝两口热汤。哥那天没上楼。媳妇说店里有客人等着取锁,我说没事,门卫室到病房还有好几层呢,来回跑也折腾。后来同事送来一副拐杖,说是哥从店里挑的,橡胶头还拿砂纸磨过,落地挺稳。我给哥发了二百块钱,他退回来:“自家店里的,收个啥钱。”
我第一回做手术,腿里上了钢板。夜里麻药劲儿过了,我疼得抓床栏,连翻身都得喊护工。哥发来一张店门口卷帘门的照片,下面写:“今天忙,改天去。”我回他:“不急,你忙你的。”发完又把手机扣在枕边。我知道他那店就他一个人守着。配钥匙,卸货,给人找一颗合适的螺丝,都得他自己来。只是我醒一阵睡一阵,总想着哪天睁眼,他会坐在床边,先嫌我不小心,再问医生怎么说。
过了阵子,我能坐起来了。哥来电话,先问钢板要不要取,接着问我工伤认定办下来没。我说还在走手续。他那边有人敲柜台,他捂着话筒喊了句“等一下”,回来又说:“认下来就好,单位总归得管。”我应了声。他问的是正事,我也说不出哪儿不对。挂了电话,我把出院后要买的拐杖垫记在手机里。旧的磨薄了,走一步,地砖上就磕一下。同屋病友老宋抬头看我:“你家里人打的?听着跟问账似的。”我说我哥嘴笨。老宋没接话,伸手把我床边歪掉的水杯扶正了。
那年端午,媳妇上班调不开班,闺女要考试,妈来送粽子。她七十四了,眼神不好,还把病区楼层记错,爬上去又爬下来。她坐在我床前剥粽叶,手指沾得黏糊糊的。我问哥怎么没陪她。妈说:“我叫他了。他说店里盘货。”我说我能走了,您不用老来。妈抹了下手:“一个个都说忙,忙得认不得楼号了?”我知道她是冲我哥说的,没吭声。等她走,我给哥发了医院地址和床号。怕他忘,还附了病区门口的照片。他回得快:“收到。”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去了。
后来伤口发炎,又做了一次清创。媳妇在手术室门口守到天黑,超市那边催她第二天上早班。她握着手机问我,要不要叫哥来搭把手。我说叫吧。她打过去,开了免提,哥那边有搬纸箱的动静。媳妇说:“建国,建平又进手术室了。你能来待一会儿不?”他喘了口气:“我这儿有批水管等着发,关门一天,单子就跑了。”媳妇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她坐回塑料椅上,把工作围裙团进包里。过了半小时,哥给她转来五百块钱,备注写着“买点吃的”。媳妇没退,第二天交护工费时用了。我也没怪那五百块。钱是真的,守在手术室外头的人也是真的。
再往后,我开始练走路,住院楼的走廊每天量来量去。我扶着栏杆挪十米,歇一回。闺女放学来,把我的鞋带系成死结,怕松了绊脚。她看见我总往电梯口瞧,蹲下去扯了扯鞋舌:“爸,你看那边干啥?脚底下,脚底下。”我说我看护士推车。她撇撇嘴,也没揭穿我。那天哥打来电话,说小凯的婚期定在来年四月,问我到时能不能到。我说还不知道,得看腿。他停了停:“能来就来,走不了也别硬撑。”我心里松了点,又问他啥时候有空来坐坐。他说:“等年底店里闲下来。”我说好。挂了电话,闺女把拐杖递给我,没问是谁打的。
年底没闲下来。腊月二十七,我在病床上收到哥发的婚礼请帖照片。红底金字,酒店名印得很大。我点开看了两遍,回他“日子记下了”。他没再回。大年初二,妈想让我们兄弟通个视频,说一家人隔着屏幕也算见个面。哥接了,镜头里是他店里的货架,胶带机搁在桌角。他问我:“腿能弯多少了?”我把被子掀开,给他看膝盖。他说:“还成,还成。”外头有人喊老板,他把镜头一转:“有客人,我先忙。”屏幕黑下去,妈还举着手机,嘴张了张。我说他开门做生意,初二也有人买东西。妈把手机塞进口袋:“我又没说他不开门。”
出院前一周,医生让我再走一遍楼梯。我扶着扶手,下了半层,手心全是汗。媳妇跟在后面,没扶我,只盯着我的脚。她这些日子请过假,也挨过领班的脸色。我想着回家以后,至少能自己端碗、洗袜子,别叫她样样操心。哥发来消息问:“赔偿到账没?”我站在楼梯转角,看了半天才回:“还没结完。”他紧接着打电话来,问工伤保险能赔多少。我说医药费先报了,别的还得等鉴定。他“哦”了一声,说小凯婚房还差点装修尾款。我问差多少。他说还在算,叫我别多想,就是随口问问。我没往下问。媳妇走到我旁边,我把电话揣进兜里,接着下楼。下一级台阶时,腿软了一下,她伸手托住我胳膊,什么也没说。
出院那天,媳妇去办手续,闺女请了半天假来接我。我站在医院门口,拐杖尖卡进砖缝,拔了两下才拔出来。手机响了,是哥。我接起来,他先问:“出来了?”我说刚出来。他说小凯婚礼订在下个月,酒店催尾款,手头实在紧,问我能不能借三万。我没接话。那边安静了几秒,他又说:“你那边工伤钱不是快下来了?我周转开就还。”闺女站在车旁,抱着我的病历袋,手指把袋角捏皱了。
我问哥,去年三月到现在,他知不知道我住几号床。他说:“你发过,记不清了。”我又问他知不知道我做了几次手术。他声音高了点:“你媳妇照顾着,我去了也帮不上啥。店里一天不开门,房租照交。小凯结婚,我这个当爹的还得张罗。我就这么一只手,能顾哪头?”我听着,没打断。他那些账,确实一笔也不能少算。可我住院那几百天,也没见他腾出半个小时。
我说:“哥,你缺钱会想起我。我在手术室门口等你,你想不起我。”他说:“你非得这么算?”我说不是算账,就问他一句,清创那回,媳妇打电话以后,他有没有想过来看看。他说想过,第二天还问了妈。我问那后来呢。他说妈说我没事,他就放心了。那头有人喊他搬货,他压低声音:“你要实在难,少借点也行。一万,行不?”我握着拐杖,手心磨得发热。我说:“今天先别提钱了。我刚出院,你让我喘口气。”他叹了声,说他也急,叫我想好了回话。电话挂断,媳妇正好拿着单子出来。她看了看我的脸,只问:“车停哪儿,你还记得不?”
回家后,哥又发来收款码,还写了句“小凯月底交酒店定金”。我坐在餐桌边,把住院单据一张张摊开。后面还有复查,有康复训练,闺女下学期的学费也得留着。工伤赔偿还没到账,家里那点存款,经不起再往外拿。媳妇端了杯水过来,说:“你自己回。别拿我的脾气当你的主意。”我点点头,给哥拨了电话。我说:“哥,这钱我不借。腿还得治,家里的账我得先顾住。”他半天没出声,后来问我是不是连婚礼也不来了。我说腿能走就去,走不了就给小凯打电话。礼钱按原先说的给。他说了声“知道了”,把电话挂了。
我坐了一会儿,才把桌上的单据收好。说出口以后,心里也没多痛快。哥是我亲哥,小凯结婚,我也盼着他顺顺当当。可三万块钱借出去,我夜里一疼,想的准又是这件事。我不想往后见了哥,只剩下催钱和躲电话。闺女从房里出来,把病历袋接过去,说要按日期给我排好,免得复查时乱翻。我叫她别碰订书钉,扎手。她说:“我都高二了,钉子还能把我欺负了?”媳妇在厨房笑了一声,催她先把作业写完。我扶着桌沿站起来,去阳台走了两趟。转弯慢,腿还不听使唤。我没急着走第三趟。
第二天小凯打来电话,问我回家没有。我说回了。他说婚礼那天给我留靠门的位子,进出方便。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喊着抬桌子,就叫他先忙。挂了电话,我把拐杖靠在鞋柜旁,弯腰试着换鞋。鞋带有点紧,我松开,重新系了一遍。这回能自己走到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