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1月8日,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播出了对特朗普的采访。当被问到共和党为什么在中期选举中惨败这个问题时,他罕见地没有把责任推给共和党候选人,也没有怪罪经济,而是说了一句让很多人都感到意外的话:“我认为这是因为美国人对以色列抱有难以置信的厌恶。”
就在几天前,特朗普还在福克斯的采访中放话,要停掉每年约40亿美元的对以军事资助。一个曾经把“我是以色列最好的朋友”当作自己一大政治资本的人,如今却要开始公开清算这段亲密关系了。
以色列在美国人心目中的形象塌方,起点是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发动“阿克萨洪水行动”之后,以色列对加沙发动的军事入侵。这场战争给以色列的国际形象造成了毁灭性打击。在美国国内,它首先在民主党内部造成了分裂,许多左翼选民纷纷把以色列视为国际社会的弃儿,年轻一代美国人对以色列的支持率大幅下滑。
但那时,共和党还是以色列的坚定后盾。真正的转折点是今年2月底。美以联合对伊朗发动代号“史诗狂怒”的军事入侵。中东局势随即升级,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全球油价瞬间飙升。
在美国左翼眼里,这是一场人道灾难;而在美国右翼眼里,这是一场违背“美国优先”精神的、被以色列拖下水的战争。两边的反感理由虽然完全不同,但得出的结论却是一致的,那就是这场仗必须结束,美国已经经不起这么消耗了。
与此同时,作为同时得罪了美国左右两派的政治人物,策划了这两场战争的最大幕后主使者内塔尼亚胡,对华盛顿来说也就不再是什么盟友,而成了一个不得不处理的麻烦。
在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公开割席之后,后者如今就成了最尴尬的人。他过去曾反复宣传,特朗普是“对以色列最好的美国总统”。这个评价在当时倒也不算夸张。因为特朗普在第一任期承认了耶路撒冷是以色列首都,改变了美国此前将犹太人定居点视为违反国际法的立场;在第二任期又发动了美以伊战争,为了内塔尼亚胡的豪赌不惜搭上整个美国。
但现在,这段曾经无间的关系,反而正在成为内塔尼亚胡最大的诅咒。
当地时间11月7日,以色列总统赫尔佐格作出决定,让以色列反对派领导人艾森科特先尝试组阁。艾森科特目前已经获得了67名议员支持,超过了半数,如果他这次组阁成功,那么内塔尼亚胡将直接下野。
耐人寻味的是,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一向大大咧咧的特朗普却保持了罕见的沉默。以特、胡两人的关系,这个微妙的信号实际上已经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如果内塔尼亚胡下台了,美以关系能够得到修复,甚至是恢复如初吗?
我觉得难。尽管艾森科特在伊朗问题上的立场确实要比内塔尼亚胡温和许多,但就算以色列能改朝换代,新总理至多也只能改变政策,改变不了结构。内塔尼亚胡如果最终留任,局势会继续恶化,甚至可能更糟;而要是艾森科特上台,或许他可以启动一个世代性的进程,但至少需要10到20年,才能弥补内塔尼亚胡捅出来的篓子。无论如何,内塔尼亚胡这些年造成的破坏,都不是换一届政府就能修复的。
对特朗普来说,时间不在他这边。美以伊绝不能拖到明年甚至是后年,否则2028年美国总统大选,共和党只会输得更惨。到那时,完全控制国会、总统和最高法院的民主党,将对特朗普展开彻底的清算。这是他最不能够接受的结局,也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噩梦
3年前,内塔尼亚胡让特朗普相信了一件事:跟着以色列走,是可以有回报的。这个判断在2023年之前算是成立的,在2026年2月之后就失效了。而失效的代价,就是特朗普把美国国内的团结、经济的稳定,还有全球的信誉,全部押在了一场没有胜算的战争上。
美国为什么如此轻易地就被以色列给拖进了泥潭?一个超级大国,掌握着全部情报,拥有全部否决权,却仍然被盟友牵着走,最后只能靠一场选举来纠偏。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问题不在某一个人身上,而在这套关系的运行逻辑本身。它允许一方持续索取,却长期不需要为后果负责。
特朗普输了,内塔尼亚胡也输了,他输到的不仅仅是年均40亿美元的军援,也不仅仅是一个总理职位,他输掉的是一份持续了几十年的默认契约:以色列提供战略价值,美国提供无条件支持。而现在,以色列所能提供的“战略价值”正在飞速编制,长此以往,美国对以色列的“无条件支持”,也就必然要重新议价。从这一层意义来说,内塔尼亚胡玩废的不只是特朗普,还有以色列在华盛顿的最后那点聊胜于无的信誉。
文 | 高健 资深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