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在湖州知州任上被捕，押送汴京。

罪名是"讥讽朝政"。证据是一本诗集。

他被关进御史台监狱130天。御史台的院子里种满柏树，乌鸦栖居其上，所以这个机构也叫"乌台"。史称"乌台诗案"。

据《宋史·苏轼传》记载，原本定的罪名是"指斥乘舆"，意思是诅咒皇帝。这条罪名，按宋律可以判死刑。

最后救下苏轼的，有三个人。

一个是太皇太后曹氏。她病重时对神宗说，当年仁宗皇帝得到苏轼兄弟，曾高兴地说"吾今为子孙得太平宰相两人"。神宗听罢，"惶惧"，当场表态不杀苏轼。

一个是宰相吴充。他问神宗："陛下以尧舜为法，薄魏武固宜，然魏武猜忌如此，犹能容祢衡，陛下不能容一苏轼，何也？"

还有一个人，是已经罢相、退居江宁的王安石。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王安石给神宗写了一句话："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

神宗最终下令：苏轼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一个曾经的中枢重臣，变成了没有实权的闲人。

元丰三年（1080年）正月初一，苏轼出狱。

他在狱中写了两万字的"供状"，交代与人诗词往来的名单。出狱当天，他写了两首诗，其中一首说："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塞上纵归他日马，城东不斗少年鸡。"

意思是：我因文字惹祸，被押进监狱；但我骨头硬得很，绝不会去迎合那些陷害我的人。

正月初五，苏轼启程前往黄州。两个月后，他抵达贬所。

黄州就是今天的湖北黄冈。当时是个穷苦的小镇，经济落后，人烟稀少。苏轼名义上是"团练副使"，实际上只是戴罪安置，没有俸禄，也没有实权。

他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

翻译一下：自从获罪，我很少与人来往，常穿便服草鞋，坐小船在山水间转悠，跟砍柴打鱼的混在一起。喝醉的时候，经常被陌生人推推搡搡、骂骂咧咧。

一个曾经的朝廷大员，就这样在黄州当了五年农民。

但就是在黄州，苏轼干了几件让他千古留名的事。

第一件事是种地。

黄州城东有一块山坡，荒废已久。苏轼带着家人开荒种地，补贴生计。这块地后来被叫做"东坡"。苏轼给自己取了个号，就叫"东坡居士"。

第二件事是发明东坡肉。

据《东坡志林》记载，苏轼在黄州时写了一篇《猪肉颂》："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净洗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翻译一下：黄州的猪肉便宜得像泥土一样。达官贵人不肯吃，穷人又不懂怎么煮。洗干净锅，少放水，用小火慢慢煨，不要急着催，等火候到了自然好吃。

这就是东坡肉的做法。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写文章。

元丰五年（1082年）七月十六日，苏轼和几位朋友泛舟夜游长江，写下了著名的《赤壁赋》。三个月后，他又写了《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这首词后来被选入中学语文课本，几乎每个中国人都能背出几句。

《宋史·苏轼传》评价这段时期："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比其时，东坡之号闻于天下。"

他的黄州岁月，后来被他自己总结为一句话："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绍圣元年（1094年），哲宗亲政，重新启用新党。

四月，苏轼从定州知州任上被召回汴京。十天之内，连续三次收到贬谪诏令。先是降为英州知州，还没到任，又贬为建昌军司马，最后再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

惠州在今天的广东。

据《苏轼诗集》记载，十月二日，苏轼抵达惠州。他写的第一首诗是："岭南万户皆春色，会有幽人客寓公。"

他的第二首诗，就是那首著名的《食荔枝》：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当时有人写信劝他，惠州瘴气重，日子难过，应该悲伤才对。苏轼回信说：这里山清水秀，荔枝好吃，我没空悲伤。

他在惠州住了两年七个月，写了587首诗文。据《宋史·苏轼传》记载，他在这里还帮助地方修了桥、推广了农具、做了一些民生工程。

一个被贬到岭南的罪臣，照样在折腾怎么让当地人过上好日子。

绍圣四年（1097年），苏轼再贬。

这次的目的地是海南儋州。

儋州在宋代属于"昌化军"，归化未久，文化落后。据《宋史·苏轼传》记载，当时流放海南是仅次于满门抄斩的惩罚，"非居其地，不堪其苦"。

苏轼这年六十一岁。

四月十七日，他接到诏令。七月初二，抵达儋州。中间隔着琼州海峡，他必须渡过这道海才能到达贬所。

据《东坡先生年谱》记载，苏轼初到儋州，没有住处，只能住在破旧的官舍里。当地官员张中同情他，派人修葺了驿舍让他暂住。后来朝廷派人下来检查，发现苏轼住在官舍，下令将他逐出。张中又帮他找了块空地，苏轼自己动手盖了几间茅屋，取名"桄榔庵"。

桄榔庵后来成为苏轼在海南的精神家园。他在这里完成了"海南三书"：《易传》《论语说》《书传》。据《苏轼文集》记载，他晚年把三书托付给门人，说："了得三书，有益于世，瞑目无憾。"

他还做了一件事：办学。

据《和陶始春怀古田舍二首并引》记载，苏轼到儋州后，发现当地"学风不盛"，读书人很少。他和当地人黎子云商量，合伙建了一间学堂，取名"载酒堂"。苏轼常在这里讲课，后来海南第一位进士姜唐佐，就曾在这里师从苏轼的学生。

苏轼在儋州写过一首诗，最后两句是："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翻译：我被流放到海南这个蛮荒之地，九死一生也不后悔，因为这趟游历实在是人生中最奇绝的风景。

元符三年（1100年），宋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苏轼遇赦北归。

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五月中，他游金山寺，看到李公麟为他画的一幅画像，提笔写下：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两个月后，苏轼在常州病逝。

对比一下同一时期其他被贬官员的遭遇。

同样是元祐党人，王珪被贬到润州，病死途中；蔡确被贬到岭南，死在流放路上；黄庭坚被贬宜州，最后死在那里。

苏轼三次被贬，黄州、惠州、儋州，一个比一个远。但他写出了《赤壁赋》，发明了东坡肉，留下了"日啖荔枝三百颗"，还在海南建了学堂。

他有一句诗："胜固欣然，败亦可喜。"

这不是自我安慰。这是一个人真正想明白了怎么活之后，才能说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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