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总统在收到国内出事的消息后，马上从外访中折返回华沙。回到华沙，他直接前往宪法法院大楼，并与现场人员发生肢体冲突。
这种事在波兰以往没有出现过。波兰以前有过很多次接近这种临界点，但最后大家都还是“体面人”，没有真的动手。
这一次，体面被撕破了。
这位总统缺乏丰富的政治经验，过去是中学历史老师出身。
我不是说中学老师不好，而是不同职业环境，确实会形成不同的工作习惯。
中学老师面对学生，更多时候是讲标准答案：我是对的，你们听我讲。大学老师则经常要面对学生的质疑和挑战。
这位总统的性格，恰恰带有很强的意识形态色彩，在党内也属于非常强硬的一派。
他跟前任总统杜达不一样。杜达相对懂得进退，知道政治斗争不能把路堵死，往往是进两步、退一步，给对方留一点谈判空间。
而这位总统不一样，他不怕冲突，甚至有时候乐于通过冲突来展示自己的强硬。所以，这次他直接赶到宪法法院，并与现场人员发生肢体冲突，除了表达愤怒，也有一定的政治目的：抢占舆论焦点，向自己的支持者展示态度。
但因为他的优势非常微弱，就50%多一点，他其实是个弱势总统。
他回国后声称：这是对波兰宪法秩序的破坏，是对宪法机关的暴力性夺取。
紧随其后，波兰驻外各个大使递交了辞呈。这其实就是党争——保守派跟亲欧派矛盾激化。
但他的指责我觉得有道理，不过在一定程度上来讲，也是“不看自己”。
2016年保守派执政的时候，做得非常难看。当时保守派几乎就是用政变的方式清洗了宪法法院：众议院、总统都是一拨的，所以对不满意的法官全拿下了，把波兰宪法法院变成了全波兰最保守的地方。
你做了初一，但不让别人做十五。但话说回来，新欧派说“你做初一我要做十五”——他这个十五比初一还过。最起码别人初一的时候还经过程序，你这十五连程序都不要了。
强行接管，这怎么行？你等于是公众号发了个声明，把自己单位的院长给解雇了——这事怎么说都不对。
所以现在波兰很多知识分子、中立派，对亲欧派也很失望。
再看大使辞职，这里面也有很现实的政治考虑。
第一，他们也待不久。他们都是保守派的人，等亲欧派政党完全坐稳了以后，这些大使也要换。反正都要换，还不如我做得漂亮一点。
第二，在阵营撕裂这么严重的情况下，现在也是你表忠心的时候。你也未必要一辈子干大使，以后回去可以竞选议员，等保守派上台还可以当官——大使只是个过渡阶段。
波兰这个国家内斗得很厉害，自古以来就内斗得很厉害。历史上因为内斗多次亡国，都是因为议会内斗。
我看了以后很感慨：“顾全大局”这个事，中国人懂。很多国家，尤其是很多小国，不明白，斗得非常厉害，而且背后也都有人。
庙小妖风大，只能这么讲。
图斯克对这件事表示：“这是一个艰难甚至痛苦的过程，有时必须果断行动，我们别无他路。”
图斯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强行推动法官任命？他也是没办法，窗口期在缩小。
他上台后对选民有承诺：我要做改革，尤其最重要的是司法改革、检察官改革、法院改革。
你如果一直拖着改不下去，选民会怎么想？无能啊。我选你上台是为了什么？你承诺的是什么？现在这个法院让你什么都做不了。
那什么都做不了，他就想：我要换法官。我用众议院换了我的法官，但总统不出现，我的法官他不能任命。
所以他现在也是被这个保守党总统逼到“什么山穷水尽”了。这话没说错。
这位保守党总统跟杜达不一样。杜达是有限合作，还给你希望，可以谈——“你给我5个人，我淘汰2个人；这3个人太激进了，你换一下。”
这一位是全部不谈。那也不行，政治就是要做交易。
双方在交易无法实现的情况下，有一边就逼急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忍一时山穷水尽，退一步万丈深渊。那我就只能往前奋力前进。
波兰就这么回事。制度上有问题，但遇到“轴人”，轴人硬是把对方也逼急了，现在双方都急眼了。
那么，那五名没有获得总统宣誓许可的法官，现在自行对着总统的座位宣誓，究竟有没有法律效力？
这件事本身也存在争议。
问题就在于：法官宣誓，究竟是必须面对总统本人，还是只要面对总统这个职位就可以？
当时总统不在场，五名法官就对着总统的座位完成宣誓，然后宣布开始履职。
从程序上看，这种做法确实比较牵强。
但如果考虑到总统一直拒绝配合，亲欧派又认为自己的改革被卡住了，也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采取这种方式。但理解他们的处境，不等于认可他们的做法。
那么，原本由议会选举和总统宣誓组成的制衡机制，为什么会突然失灵？
其实不是突然失灵，而是长期积累的矛盾，终于集中爆发了。
第一，波兰内部亲欧派和保守派最近因为一系列判决斗得非常厉害，基本是50对50，矛盾激化。
第二，制度设计本身有问题，但以前可以靠成熟老练的政治家之间的个人协调。
人类有很多偶然性。美国建国的时候，奴隶制就是个死穴，但为了建国，老一代建国者像杰斐逊、亚当斯，他们可以聊、可以谈。结果老一代下来，上了林肯这些少壮派，那就没法谈了——不也打内战了吗？
政治并不总是和风细雨的。政治在很多时候没有出现激进和极端的局面，完全要靠政治家个人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