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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年我去山上拉柴火遇到个女猎人,她看看天色:别走了,晚上有狼

82年我去山上拉柴火遇到个女猎人,她看看天色:别走了,晚上有狼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刚从林场的临时工名册上退下来,回到黑龙江东边一个叫三道沟的小屯子。
说是退下来,其实就是没转成正式工。
我爹走得早,家里只有我和我娘。我娘眼睛不好,一到傍晚就看不清。入冬以后,炕洞一天到晚不能断火,柴火成了家里最要紧的事。
腊月初九那天早晨,我娘把一条旧棉裤塞给我。
“山里风硬,把腿裹严实点。”
我嫌她啰嗦,扛起麻绳和斧头往外走。她追到院门口,又喊:“别走北梁,那边去年有人听见狼嚎。”
我头也没回:“狼也得吃饭,哪有工夫天天等我。”
嘴上硬,心里其实发毛。可柴垛只剩半人高,再拖两天,炕就烧不热了。我打算去南坡捡些枯枝,装满爬犁就回来。
我家没牛,只有一副舅舅早年打的木爬犁。我把麻绳套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山里拖。雪冻得硬,踩上去咯吱响。
走到南坡,太阳刚冒头。我砍了半上午,才把爬犁装出个样子。柞树枝、桦树条,再加几块风倒木,捆好后,我盘算着下山还能赶上午饭。
可人一贪心,就容易出事。
沟底躺着一截老榆木,干透了,劈开正适合烧炕。我把爬犁留在坡上,拎着斧头往下走,想着多弄这一截,娘晚上就能睡个暖被窝。
斧头刚落下两下,背后忽然有人说:“那木头不能动。”
我吓得斧头差点砸到脚上。
雪坡上站着一个女人。灰棉袄,旧皮带,肩上背着猎枪,手里拎着两只冻硬的山兔。她脸被风吹得发红,眉毛浓,眼睛亮得像雪地里露出的黑石头。
我从没见过女人扛枪打猎,一时愣住。
她走下来,用枪托敲了敲老榆木。
“底下空了,窝着蛇洞和兽洞,旁边雪皮也薄。再砍两下,人就陷进去。”
我不信,拿斧柄往旁边戳。雪面咔嚓裂开,露出黑乎乎一个洞,冷气从里头冒出来。
我后背一下湿了。
女人看我一眼:“想多拉柴,也得留条命回去烧。”
我脸上挂不住,嘟囔道:“我不知道。”
她没笑我,拎起兔子就要走。我赶忙喊她:“大姐,南坡还有哪儿能捡柴?”
她停下来:“你哪个屯子的?”
“三道沟。”
“一个人?”
“嗯。”
她皱眉看了看我坡上的爬犁。天还亮着,西北边却压过来一层灰云。山顶树梢晃起来,细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小石子。
她抬头看了半天,脸色沉了。
“别走了,晚上有狼。”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她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今天下半晌起白毛风,狼会顺沟下来。你拖着爬犁走不快,天黑前下不了山。”
我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不想在女人面前露怯。
“大姐,我脚程快。再说我从小在山边长大,路认得清。”
她没理我的逞能,蹲下来拨开一片浮雪。我凑过去,看见雪底有一串脚印。不是狗印,掌子大,爪尖深,步距拉得很开。再往前,几串脚印交错在一起,像一群东西停留过。
“不是一条。”她说,“我早晨顺着脚印看过,至少五条。有一条老狼,爪子拖着。老狼带群,最记仇,也最饿。”
我喉咙发干。
她把枪往肩上一托:“山腰有个护林点,今晚去那儿。你要硬走,我不拦。但你那点柴,盖不住你的命。”
这话不好听,却像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我抬头看天。刚才还只是阴,这会儿云已经压到树顶。山里一旦起风,方向说变就变。我背上冒出一层冷汗,终于低声问:“护林点远吗?”
“不远,半个时辰。”
她说完就往坡上走,帮我把爬犁前头的绳子拉正。我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她头也不回:“少废话,赶紧走。”
我跟在她后头,拖着爬犁上了另一条小路。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孟青禾,比我大两岁,是前进林场的护林员。她父亲孟长林从前管这片护林点,去年春天摔伤了腰,躺在场部医务室后头的小屋养伤。她不愿护林点空着,就顶了父亲的活。
可刚见面时,我只知道她走路快,话少,肩上那杆枪比我这个大活人都稳。
风很快大起来。
白毛风不是吹雪,是把天地都揉碎了往人脸上糊。前头一棵树,隔十步就看不清。我肩上的麻绳勒进肉里,爬犁上的柴火被风吹得吱呀响,像有人在后头低声磨牙。
我几次想说歇一歇,可孟青禾没停。她每走几十步就拿脚踢一下雪面,像是在找路。碰到岔沟,她会停下来听风,再带我转向。
我忍不住问:“你咋知道这边能走?”
“树知道。”
“树?”
“迎风面的雪硬,背风面的雪虚。桦树枝往哪边压,沟风从哪边钻,看久了就认得。”
我半懂不懂,只觉得她像是跟这座山熟到了骨头里。
走到一处窄沟时,爬犁卡住了。我用力一拽,底板刺耳地响,整副爬犁歪向沟边。脚下一滑,我半个身子栽出去。下面是个雪窝,看不清多深。
孟青禾一把抓住我后领,硬生生把我拖回来。
我摔在雪地上,心还在嗓子眼里蹦。
她蹲下检查爬犁,发现一根绳扣磨断了。
“带备用绳了吗?”
我摇头。
她看我一眼,那眼神不凶,却让我脸发烫。她解下腰上的一段皮绳,三下两下重新绑住柴火,又把我肩上的麻绳挪了个位置。
“这么拉,会把肩磨烂。”
我想说谢谢,她已经起身继续走了。
护林点在半山腰,靠着一片老松林。两间低矮木屋,屋顶压着雪,门前挂着块铁牌,红漆斑驳,只能看清“防火”两个字。
孟青禾推门进去,先把枪挂在门后,又到灶坑里扒灰。屋里冷得像冰窖,但比外头强。墙上钉着几张旧报纸,窗缝塞着破布,角落堆着半袋土豆和几捆干草。炕不大,炕席边缘磨得起毛。
她点着引火柴,灶膛很快有了火光。
我把爬犁上的柴卸在门边,抱了几根进屋。火苗起来,手指头才疼起来,像有针在肉里扎。
孟青禾递给我一个搪瓷缸。
“喝。”
里面是热水,飘着几片干姜。我接过来,烫得直吹气。
“你经常一个人住这儿?”我问。
“巡山的时候住。”
“就不怕?”
她把山兔挂上梁:“怕也得住。山火不怕我怕,偷木头的不怕我怕,狼也不怕我怕。”
我被她堵得没话。
她又问:“你叫什么?”
“韩明远。”
“哪个韩?”
“韩家的韩。”
她看了我一眼:“还挺会说。”
我咧嘴笑了笑。这是那晚之前,我们之间最轻松的一句话。
天黑得很快。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一抖一抖。孟青禾把门闩别上,又把一根粗木杠横在门后。她让我把柴火分成三堆,一堆烧炕,一堆放门口,一堆搬到窗下。
“为啥放窗下?”我问。
“狼不一定从门来。”
我手一僵。
她把猎枪卸下来,坐在炕沿上擦枪管。枪膛里只有两发土装弹,她倒出来看了看,又装回去。
我盯着那两发弹,心里更没底。
“五条狼,两发弹,够吗?”
“不够。”
我张了张嘴。
她又补了一句:“所以别让它们觉得屋里人慌。”
我说:“狼还懂这个?”
她抬眼看我:“狼比人会看胆。”
屋里一下静了。
我想起我娘在院门口追着叮嘱的样子,心里突然发酸。早上我还嫌她啰嗦,要真折在山里,她一个半瞎的妇道人家,连我的尸首都找不着。
孟青禾把一个土豆扔进灶灰,又割了点冻兔肉放进锅里煮。
“吃点。后半夜不能睡死。”
我嗯了一声。
饭很简单,土豆烫手,兔肉只有一点盐味。可那会儿吃进肚子,比啥都踏实。
外头风刮到半夜,忽然停了。
山里最怕这种突然的静。
我正靠着墙打盹,先听见爬犁木头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碰。
孟青禾睁开眼,立刻伸手按住我的胳膊。她没说话,只用下巴指了指门边。我慢慢摸起斧头。
下一刻,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
那声音不大,却又细又长,贴着雪地钻进屋里。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紧接着,爪子刮门板的声音响了。
一下。
两下。
门板很厚,可那声音像直接刮在我心口上。
孟青禾拎起猎枪,站到门旁,示意我去窗边。我刚挪过去,就看见冰花窗纸上映出一道灰影。
它在窗外停了一会儿,鼻子贴着窗缝闻。
我屏住气。
那灰影突然往上一扑,前爪拍在窗棂上。我吓得差点叫出声。孟青禾一步跨过来,把灶膛里烧红的木柴抽出一根,朝窗缝上方狠狠一怼。火星子噼啪溅出去,窗外的东西嗷地退开。
可门口同时传来重重一撞。
横木杠震了一下,灰尘从门梁上落下来。
孟青禾低声说:“它们试门。”
我握紧斧头,掌心全是汗。
“咋办?”
“等头狼靠近。”
我看向她。油灯暗得很,她的脸一半在火光里,一半在阴影里。我才发现,她也不是不怕。她嘴唇抿得很紧,握枪的手背绷出青筋。
她只是把怕压住了。
门又被撞了一下,这回更重。门缝里挤进一股腥味,像湿毛皮混着血气。我胃里一阵翻腾。
孟青禾忽然把门后的木杠撤掉一点。
我急了:“你干啥?”
她没答,眼睛盯着门缝。
外头的狼以为门松了,又撞上来。就在门板裂开一道缝的瞬间,孟青禾把枪管伸出去,几乎贴着缝口扣了扳机。
“砰!”
屋里屋外同时炸开。我耳朵嗡的一下,什么都听不清,只看见门外一团黑影翻倒在雪里,另外几道灰影猛地散开。
孟青禾没有立刻开第二枪。她迅速把门顶回去,重新插上木杠,转身对我说:“把门口柴点了,从窗缝推出去。”
我照做。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三根才着。干柞枝一见火就烧起来,我用斧柄把燃着的柴堆往门缝下推。外头雪地被火光照亮,我看见一只狼倒在离门不远的地方,腿还在抽。
远处有几双绿眼睛晃着。
它们没走。
孟青禾低声骂了一句:“饿疯了。”
她没装第二发弹,而是从墙角拖出一个铁皮桶。桶里有半桶松脂块,是护林点用来补木缝的。她抓了几块扔进火里,火苗一下蹿高,冒出黑烟和刺鼻味。
“狼怕烟?”
“怕这个味儿,也怕人不退。”
她让我守着窗,她守着门。
那一夜长得不像一夜。
狼群绕着屋子转,时不时撞一下门,扒一下窗,咬门边的木头。我每听见一次,都觉得骨头跟着发软。
孟青禾一直没让我出去。
“人一出去,就不是屋子守人,是狼撵人。”
我问她:“你以前遇见过?”
她点头。
“怕过吗?”
她没看我:“怕。怕完了还得站着。”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快天亮时,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嚎,拖得很远。门口那几只狼像被什么召回去,影子一个接一个退进雪里。
我靠着墙坐下,腿一软,斧头掉在地上。
孟青禾还站着。她把猎枪端了好一会儿,确定外头没动静,才慢慢放下。肩膀一松,整个人像被抽走一半力气,坐到炕沿上。
我看见她左手虎口裂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你手……”
她看了一眼,像才发现似的,拿布条随便缠了缠。
我心里过意不去:“要不是我拖着柴,你也不用……”
她打断我:“要不是你听了劝,这会儿还有机会说废话。”
我低下头。
天亮后,风停了。
孟青禾先不让我出门。她从窗缝看了半天,才拿枪挑开棉帘。门口那只狼已经不动了,雪地上拖出几道长长的血印,另外几只不知去向。
我的爬犁翻在院边,柴散了一地,好在没丢多少。
孟青禾把狼尸拖到松树下,用雪盖住,说等林场的人来处理。她动作熟练,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帮她收拾门板,发现门边被咬出好几道深槽,木头都碎了。要不是那根横木杠,后半夜真顶不住。
“我欠你一条命。”我说。
她正在扫雪,听见这话停了一下。
“不用欠。回去以后告诉你们屯子的人,最近别单独上山。”
“就这个?”
“就这个。”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却很清亮。
“山不是谁胆大就是谁的。人得知道怕,才活得长。”
我点头。
下山前,我把爬犁上的柴留了一半。
她皱眉:“你家不烧炕了?”
“烧。但你这门昨晚差点破了,得用柴顶几天。我再来拉。”
她没推辞,只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塞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两块冻硬的兔肉,还有几个烤熟的土豆。
“给你娘。”她说。
我愣住:“你咋知道我家有我娘?”
“你上山只顾多拉柴,不像给自己一个人烧的。”
我鼻子一酸,把布包揣进怀里。
走到山路拐弯处,我回头看了一眼。孟青禾站在护林点门口,肩上背着枪,身后是被狼咬坏的门板和冒烟的灶膛。
她没有挥手。
我也没有。
可从那天起,西山在我心里不再只是柴火和风雪。那里有一个女人,在白毛风里跟我说,别走了,晚上有狼。
回到屯子时,已经过了晌午。
我娘听见院门响,摸着墙出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明远?”
我应了一声。
她伸手摸我的脸,摸到眉毛上的冰碴子,手一下抖了。
“你咋才回来?”
我把爬犁停好,把兔肉和土豆递给她:“昨晚山里起风,在护林点住了一宿。”
她脸白了:“一个人?”
我想了想,说:“不是。孟家的护林员救了我。”
我娘怔了一下:“孟青禾?”
“你认识?”
“听过。她爹孟长林以前来咱屯子修过桥。那姑娘命硬,家里没人帮衬,还非要守护林点。”
我问:“她家里就她和她爹?”
我娘没马上答,只摸索着添柴。火光照着她发灰的眼睛,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娘早些年跟人去了外地。她爹从此不爱跟人来往。青禾十几岁就跟着爹在山里跑,没几个人敢娶她,也没几个人配说她。”
我坐在小板凳上,想起她举枪时的样子,心里像压了块热石头。
接下来几天,我没上山。
不是不想去,是屯子里传开了狼下山的事。大队干部挨家挨户通知,不许单人进山。有人听说我在山里过了一夜,跑来看热闹,问女护林员是不是长得跟男人一样凶。
我听得不舒服。
“人家救了我。”
那人笑:“救你就救你呗,我又没说啥。一个姑娘家天天拿枪钻林子,本来就怪。”
我把斧头往地上一墩:“怪也比嘴碎强。”
那人讪讪走了。
我娘在屋里听见,没骂我,只说:“你要记人家的恩,就正正经经记,别让人家跟着受闲话。”
我嗯了一声。
腊月十六,林场派人下来,说要组织人上山修护林点,顺便排查狼群。我跟着去了。
同行有六个壮劳力。走到护林点时,孟青禾正在屋后劈木头。她左手还缠着布,劈得却稳,一斧下去,木头两半。
林场的老刘喊她:“青禾,场部让你先回去歇几天,护林点我们接手。”
孟青禾放下斧头:“我不回。”
老刘皱眉:“昨晚那事你也报了,狼群还没散。你一个女同志守着不合适。”
“我熟路。”
“熟路也不行。场部开了会,你爹还在医务室躺着。你再出事,谁担这个责?”
我站在人群后头,看见孟青禾的脸一下冷了。
“我爹守了半辈子的点,我能守。”
老刘叹气:“没人说你不能。可现在情况不一样,狼群敢围屋,不是逞强的时候。你回场部,给你安排仓库活,照样记工分。”
孟青禾抬起头:“我不去仓库。”
“为啥?”
她看向屋门上的抓痕:“我走了,护林点空着。偷木头的会来,火种也没人查。这个点一空,周围几个屯子冬天取柴都得绕远路。”
老刘有些恼:“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要紧。”
她攥紧斧柄,没再说。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昨晚她那句话。
怕完了还得站着。
我往前走了一步。
“刘叔,要不我留下帮她修几天门。”
几个人都看我。
老刘问:“你?”
“我熟三道沟这边的路,也知道哪儿能取木料。我白天帮着修,太阳落山前下山。门修好了,狼群退了,我再回去。”
孟青禾转头看我,眼里有一点意外。
老刘打量我:“你娘一个人在家能行?”
“我请隔壁婶子帮着照看两天。再说我欠护林点一条命,不能拍拍屁股就走。”
话说出口,屋前安静下来。
老刘最后没答应让我晚上住,只说白天可以帮忙,天黑前必须下山。
从那天开始,我天天去护林点。
我带木楔、铁钉和麻绳,有时带一罐我娘腌的酸菜。孟青禾起初不怎么搭理我,只分派活计。
“那根木料刨平。”
“门轴别歪。”
“窗缝塞紧。”
她说一句,我做一句。
我从小干活不偷懒,可在她眼皮子底下,总觉得自己像个毛手毛脚的学徒。有一次钉门板,我一锤子砸偏,指甲盖紫了一块。她拿过锤子,没笑我,只说:“心别急。木头吃力有方向,你顺着它的劲儿来。”
我说:“你说话咋总像在说人?”
她手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木头比人好懂。”
我第一次看见她差点笑出来。
护林点的门修了五天,我也跟她熟了一点。
她隔三岔五要下山给父亲送粮送药。她自己住在护林点,是舍不得这份活,也不想回场部那些人眼皮底下。
有人可怜她,有人议论她,她都当没听见。
“人嘴里的路,越走越窄。山里的路,只要肯踩,总能踩出来。”她说。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娘蒸了一锅豆包,让我送几个去护林点。我到的时候,孟青禾正坐在屋檐下补手套。枪放在膝边,旁边一只搪瓷盆里泡着几件旧衣裳。
我把豆包递过去:“我娘让我带的。”
她接过来,没说谢谢,只问:“你娘眼睛怎么样?”
“老毛病,白天还行,晚上不敢出门。”
她点点头:“缺柴就跟我说。护林点后头有些风倒木,登记了能拉。”
我笑:“你这是给我开后门?”
她认真看我:“不是。按规矩,风倒木登记后附近屯子可以取。我只是告诉你。”
我被她逗笑了。
她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
那天雪停了,天少见地晴。阳光落在屋檐冰溜子上,一滴一滴往下掉。我坐在门槛上吃豆包,她坐在旁边补手套,针线从粗布里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声响。
我忽然问:“青禾,你以后真一直守这儿?”
她手上的针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知道。”
“你爹希望你守吗?”
她摇头:“他希望我嫁人,过寻常日子。”
“那你呢?”
她没回答。我以为她不想说,低头啃豆包。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我十七岁那年,有人给我说过亲。男方是场部会计的侄子,在粮站干活。人没见过几面,他家就托人传话,说结婚可以,但我不能再巡山,不能背枪,不能管我爹的事。”
我抬头。
她把针扎进手套,声音平平的:“我问为啥。媒人说,女人成了家,就得像女人,别天天在山里跑,让婆家没脸。”
她笑了一下,很淡。
“我那时候年轻,说话冲。我说,那就别成家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人正经给我说亲了。有人觉得我倔,有人怕我拿枪。”
她抬头望向林子。
“其实我不是非要一个人过。我只是怕一进别人家门,就再不是我自己了。”
我心里不知怎么有点堵,想说我不会那样,却没敢。
我把最后一个豆包递给她:“热乎的时候吃。”
她看着我,接了过去。
小年过后,狼群又出现了一次。
不是在护林点,是在离三道沟不远的乱石岗。屯子里两个人结伴拉柴,远远看见三只狼从沟里穿过去,吓得连爬犁都不要了,跑回屯子报信。
大队和林场商量,决定年三十前组织一次巡山,把几条常走的柴道清出来,顺便给危险地方插木牌。
孟青禾负责带路,我也报了名。
我娘不同意,坐在炕上不吭声,手里摸着那件给我补了一半的棉袄。
我蹲在她跟前:“娘,人多,不是我一个去。”
她说:“你是不是为了孟姑娘?”
我没说话。
她的手停住,慢慢抬起头。眼睛灰蒙蒙的,可像什么都看得明白。
“明远,你要是只因为人家救过你,就别拿感激当喜欢。感激能还,喜欢是要过日子的。”
我脸热起来:“我知道。”
“你真知道?”
“我看见她一个人在山里,也看见她怕。我不是觉得她厉害才想靠近她。我是觉得她站得太久了,身边应该有个人一起站。”
我娘摸索着拍了拍我的肩。
“那你也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她不是你拉回家的柴火,你想要就扛走。”
我点头。
年二十八,巡山那天。
十几个人从护林点出发,孟青禾走最前头。她腰里别着柴刀,枪背在肩上,走到危险沟口就停下,让人插木牌。
木牌是我刻的,上头写着:深沟,勿入。
还有:狼迹频现,结伴通行。
字不好看,但够醒目。
走到北梁背阴坡时,队伍里有人发现一只受伤的鹿,腿卡在石缝里,雪地上一片乱。几个人想过去抬,孟青禾立刻拦住。
“别靠近。”
有人说:“一头鹿怕啥?”
孟青禾蹲下看脚印,脸色一变:“狼赶的。”
话音刚落,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窣响。几只灰影从树后露出来,人群一下乱了。有人后退,有人举起木棒。那几只狼没立刻冲,只绕着远处走,眼睛盯着受伤的鹿,也盯着我们。
孟青禾抬手:“别散。火把点起来。”
她说得稳,大家才稍微定住。
我和另一个年轻人赶紧点火把。松枝带着油,烧起来噼啪响。狼群被火光逼退,可那头鹿还在石缝里哀叫。
老刘说:“鹿救不了,咱们先撤。”
孟青禾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狼群:“不能把活物留在路边。今晚它们吃完,还会顺着血味下沟。”
老刘急了:“那你想咋办?”
她把枪摘下来:“你们围火圈,我去割绳。”
“你一个人去?”
“我熟。”
我心一紧,立刻说:“我跟你去。”
孟青禾看我:“你别逞能。”
“我不逞能。我听你的。”
她盯着我两秒,点头:“拿斧头,别离我三步。”
我们靠近那头鹿时,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狼群在火圈外低低呜咽,那头鹿眼睛湿漉漉的,腿被石缝夹得血肉模糊。
孟青禾蹲下,先用衣服盖住鹿眼睛,再用柴刀撬旁边的冰石。我按她说的,把斧柄卡进缝里用力别。
石头松动的一瞬,那头鹿猛地挣扎,差点撞到她。她侧身避开,手背又被石头划出一道口子。
我急了:“你手!”
她低声喝我:“看狼!”
我回头,正看见一只狼趁乱往前冲了几步。我举着火把冲它吼,嗓子都喊破了。它停下,伏低身子,绿眼睛死死盯着我。我腿肚子发颤,却没退。
孟青禾终于把鹿腿弄出来。鹿一瘸一拐站起,往林子深处跑。狼群有两只追了过去,剩下几只还盯着我们。
孟青禾举枪朝天放了一枪。
响声在山谷里炸开,狼影散了。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人长长吐气。
老刘走过来,看着孟青禾手背上的血,语气软了:“青禾,你这性子,真跟你爹一样。”
她把枪背回去,只说:“牌子再往前插二十步。这里不能走人了。”
那天回护林点,大家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看怪人的眼神,也不是看热闹的眼神,是承认她真懂这座山,也真护着山下这些人。
我在院里劈柴,听见两个屯里的男人小声说:“孟家姑娘有本事。以前咱们小看人了。”
我替她高兴,却又有点说不出的难受。她不只是要别人承认她有本事,她也想有人承认,她不必时时刻刻那么硬。
除夕前一天,我去护林点送年货。其实不算年货,就是我娘包的冻饺子,还有一小罐猪油。
孟青禾正在收拾东西。炕上摆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有几件衣服和一本破旧的巡山记录。
我问:“你要回场部过年?”
“嗯。我爹那边没人。”
“护林点呢?”
“老刘派两个人轮守。”
我心里有点空,又不好表现出来。
她把帆布包扣上,忽然问我:“韩明远,你以后想干啥?”
我被问住:“种地,砍柴,照顾我娘。还能干啥?”
“你不是在林场干过吗?”
“没转正。”
“还想回去吗?”
我苦笑:“想有啥用?”
她把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林场招护林协管的通知。名额少,工钱不高,但能记正式档案,表现好可以转长期工。
“老刘让我给各屯带几张。”她说,“你识字,路也熟,可以试试。”
我捏着那张通知,心跳忽然快起来。
“你想让我去?”
她避开我的眼神:“不是我想不想,是你自己想不想。你不能一辈子只围着柴垛转。”
“我要去了,可能也在山里。”
“山里不好吗?”
“好。”我看着她,“可我怕别人说,我是冲着你去的。”
她抬起头,眼神一下利了:“你是为自己活,还是为别人嘴活?”
我哑口无言。
她背起帆布包,要往外走。我堵在门口,话冲到嘴边,终于没再憋着。
“青禾,我确实想去。也确实想离你近点。”
屋里一下静了。
她站住,手还搭在门框上。我感觉脸烫得厉害,却还是说完:“我娘说,感激能还,喜欢是要过日子的。我想了好些天,我不是想还你一条命。我是想以后遇上风雪,跟你一起看天色。”
她没说话。
外头松枝上的雪落下来,扑簌一声。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知道。”
“我不会为了成家就不巡山。”
“我没让你不巡。”
“我爹瘫在床上,要人照顾。”
“我娘眼睛不好,也要人照顾。”
她皱眉:“这不是一两句好听话能扛下来的。”
“那就慢慢扛。”我说,“你扛你的,我扛我的。扛不动的时候,互相搭把手。”
她看着我,眼睛不像平常那么冷了,却有些发红。
“韩明远,我不想欠谁。”
“那就别欠。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那晚你拦下我,是你的良心。今天我说这些,是我的心。”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不像我能说出来的。
孟青禾低头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先去考上再说。”
她背着包走出门。
我站在屋里,手里还捏着那张招工通知。纸被我捏皱了,可心里像被一盏灯照亮了。
那个年,我过得不踏实。一边帮我娘蒸馒头、贴窗花,一边惦记林场考试。
大年初三,孟青禾来我家拜年。她提了一条冻鱼,还有一袋山核桃。
我娘摸索着把她迎进屋,拉着她的手不松。
“青禾啊,明远跟我说了山上的事。我这老婆子眼不好,可心不瞎。你救了他,也替我留住了儿子。”
孟青禾有些局促:“婶子,别这么说。”
我娘拍她手背:“不说救命恩,就说你这个人,我喜欢。硬气,也干净。”
孟青禾低下头,耳朵红了。
我在旁边烧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娘偏偏又说:“明远说想去考林场协管。我不拦。他要是真考上了,以后你们在山里碰见,你多管管他。他做事有力气,就是脑子有时候直。”
我急了:“娘!”
孟青禾终于笑出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她笑得那么清楚。
年后考试在场部食堂办,考认字、算数、林区防火常识,还有一段山路识图。我在林场干过,底子还在。孟青禾没帮我作弊,只在考试前把巡山记录借我看了三天。
她说:“路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别光背,想想为啥那么走。”
我照她说的看。
成绩出来,我排第三,刚好进了名额。
老刘拍着我肩:“小韩,以后别光顾着看孟姑娘,也看着点火情。”
周围人哄笑。
我脸涨得通红,孟青禾站在门口,假装没听见,可嘴角压不住。
我成了协管后,第一个任务就是和孟青禾一起巡西线。
那条线长,经过三个沟口和一片新栽松林。我们早晨出发,傍晚回护林点。她走前头,我背工具和干粮。一路上她教我认树皮上的虫眼,认雪面下的暗沟,认什么样的烟是做饭,什么样的烟可能是火点。
她说话还是少,可我能感觉到,她开始愿意把自己的世界分一点给我。
春天来时,山里的雪化了。狼群没再靠近屯子。护林点的门上还留着几道抓痕,我每次看见,都想起那晚。想起孟青禾站在门边,枪管伸出去,脸上明明有怕,却一步没退。
有一天傍晚,巡山回来,我们坐在护林点门前吃干粮。天边红得像烧起来,山沟里有化雪的水声。孟青禾把一块饼掰开,递给我半块。
我说:“我娘问你啥时候再去家里吃饭。”
她没看我:“婶子问,还是你问?”
“我俩都问。”
她咬了一口饼,慢慢嚼着。
“韩明远,你想好了?跟我走近,闲话不会少。”
“听见了就听见了。”
“我脾气不好。”
“我脾气也不算好。”
“我不会天天围着锅台转。”
“锅台又不是只有女人能围。”
她看了我一眼。
我接着说:“我娘说了,以后谁先回家谁做饭。做糊了就吃糊的,别赖人。”
她没忍住笑。笑完,她又沉默下来。
“我不是怕苦。我怕把日子过成又一个笼子。”
我说:“那咱就不关门。你想巡山就巡山,想回家就回家。家不是锁人的地方,是回来能喘口气的地方。”
她抬头看我,眼圈慢慢红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一个人硬久了,最怕的不是没人帮,是有人打着帮的名义把她重新按回去。
她把手里的半块饼塞给我,站起身。
“明天去你家吃饭。”
我愣住:“真的?”
“嗯。”
“那我跟我娘说,让她炖酸菜。”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我:“韩明远。”
“哎。”
“别高兴太早。我只是去吃饭,不是去定亲。”
我咧着嘴说:“吃饭也行。饭要一口一口吃。”
她白了我一眼,没再绷着脸。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我娘特意做了酸菜炖粉条,还蒸了玉米面发糕。孟青禾起初坐得笔直,像在参加林场会议。后来我娘给她夹菜,说“多吃点,山风把人吹瘦了”,她才慢慢放松。
吃完饭,她抢着刷碗。
我娘没拦,只站在灶台边陪她说话。我在院里劈柴,听见屋里传来低低的声音。
我娘问:“青禾,你怕嫁人不?”
孟青禾沉默了一会儿:“怕。”
“怕啥?”
“怕进了别人家,连自己走哪条路都要被人说。”
我娘叹了口气:“那就别进别人家。”
我手里的斧头停住。
屋里,孟青禾也没说话。
我娘又说:“你要真跟明远好,不是你进我家,也不是他进你家。是你们俩另起个小家。我这老婆子能动一天,就不拖你们一天。哪天我真看不见了,该照顾我的是我儿子,不是拿你这姑娘来抵账。”
我喉咙一下堵住。
孟青禾的声音很轻:“婶子,您别这么说。”
“我得这么说。女人这一辈子,最怕别人把她的好当本分。你救过明远,不代表你欠韩家。你愿意来,是情分;不愿意,也是你的本分。”
那天孟青禾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送她到屯口。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韩明远,你娘比你会说话。”
我说:“这事不用比,我认输。”
她看着远处的山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愿意试试。”
我心猛地一跳。
她马上补一句:“只是试试。你要是哪天让我放下枪、离开山,咱俩就算了。”
我说:“不让。”
“你要是觉得照顾我爹麻烦,也算了。”
“不觉得。”
“你要是听别人几句闲话就后悔……”
“那我自己抽自己。”
她终于笑了。
“傻样。”
我们没有立刻办酒。
那年春夏,我们都在林区忙。防火、补苗、巡沟、登记风倒木,日子被山路和饭点填得满满当当。我和孟青禾的关系,慢慢从别人嘴里的闲话,变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事。
有人打趣我:“小韩,以后家里谁说了算?”
我说:“山上她说了算,家里我娘说了算,我负责听明白。”
大家笑。孟青禾听见了,远远瞪我一眼,可没生气。
六月里,她爹孟长林从场部医务室搬回老屋。我第一次去见他。
老人瘦得厉害,腰直不起来,躺在炕上,眼神却锋利。他上下打量我半天,第一句话就是:“你就是那个差点让狼堵屋里的小子?”
我脸一热:“是我。”
他说:“胆子不大,命挺大。”
孟青禾在旁边皱眉:“爹。”
孟长林哼了一声:“我又没说错。”
我把带来的米面放下,老老实实站着。老人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青禾背枪,你怕不怕?”
“不怕。”
“她夜里巡山,你拦不拦?”
“不拦。”
“她脾气倔,说话硬,你受不受得住?”
我看了孟青禾一眼。她别开脸。
我说:“受不住就学。她又不是无缘无故硬。”
孟长林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闭上眼:“会做饭吗?”
“会一点。”
“会补门吗?”
“护林点的门就是我和她一起补的。”
老人睁开眼,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那还行。过日子不是嘴皮子。门破了能补,锅凉了能烧,比啥都强。”
回去路上,孟青禾一直没说话。
我问:“你爹是不是没看上我?”
她说:“他要是没看上你,就不会问你会不会做饭。”
我松了口气。
秋天,我们定了亲。
没彩礼大战,也没大排场。我娘给孟青禾做了一床新被,孟长林给了我一把旧柴刀,说是他年轻时巡山用的。
我接过柴刀,心里沉甸甸的。
孟长林说:“这刀不值钱。拿着它,就记得别把青禾困在屋里。她是山里长出来的人,你要喜欢她,就得喜欢她走路带风的样子。”
我认真点头。
“叔,我记住。”
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刚过,山里又下了大雪。我们原本商量腊月办酒,一个消息却打乱了安排。
县里要重新划护林片区,前进林场的几个护林点要撤并。孟青禾守的那个点位置偏、维修费高,可能要被撤掉。
她听完消息,一整天没说话。
我知道那个护林点对她意味着什么。那里不是两间破木屋,是她跟父亲守过的活计,是她证明自己不是谁家负担的地方,也是我们那晚从狼口边退回来的地方。
老刘劝她:“撤点不是撤你。你可以调到新站,条件更好。”
孟青禾说:“新站离三道沟远。西线空出来,屯里人冬天取柴还是不安全。”
老刘也无奈:“这是上头安排。”
她没再争,只把巡山记录一本一本翻出来。哪年哪月哪处有火情,哪条沟有狼迹,哪片坡有风倒木,全是她和孟长林这些年写下来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护林点炕沿上,一页一页看。油灯烧得发暗,她忽然说:“韩明远,我想去县里说明情况。”
“我陪你去。”
她看我:“你不觉得我多事?”
“这是你的责任。”
“也可能没人听。”
“那也得有人说。”
她低头,手指压在那本巡山记录上。
“那你娘呢?你请假陪我,家里柴谁拉?”
“我昨天已经拉够半个月的了。再说,这是咱俩的事。”
她抬头看我。
“咱俩?”
我说:“那晚你让我别走,后来我就没法把这山当成别人的事了。”
她眼神软下来。
第二天,我们背着几本巡山记录去了县里。
没有什么大人物替我们说话,也没有谁一拍桌子就改变决定。我们在林业站门口等了半天,冻得脚发麻,才见到负责片区的人。
孟青禾说话不快,却条理清楚。她把近五年的记录摆出来,告诉他们西线冬季取柴的人数、狼迹出现的月份、火情隐患的位置。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一页一页把数据和路线讲明白。
那人一开始不耐烦,后来慢慢坐直了。
“你一个护林员,记录做得这么细?”
“我爹教的。山路不记,人命就容易丢。”
最后,护林点没有完全撤。上面同意把它改成季节性值守点,冬春两季保留,夏秋合并巡查。条件不算完美,但西线没有空。
回来的路上,雪下得细细密密。孟青禾抱着那几本记录,走得很慢。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把脸埋进围巾里。
我以为她冻着了,刚要问,她却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还以为,守不住了。”
我站在她身边:“守住一半也是守住。”
她低声说:“韩明远。”
“嗯。”
“腊月办酒吧。”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却很亮。
“你不是说,遇上风雪要一起看天色吗?那就别拖了。”
腊月十八,我们办了酒,就在三道沟我家院里。
没有吹鼓手,只请了两桌亲戚和几个林场同事。孟青禾穿一件红棉袄,是我娘一针一线给她改的。她不习惯被人围着看,耳朵一直红。
有人开玩笑:“新娘子以后还背枪不?”
院里安静了一下。
孟青禾看向我。我知道所有人也在看我。
我端起酒碗:“背。她背枪护山,我背柴烧炕,谁也不耽误谁。”
大家先是一愣,随后笑起来。
孟长林坐在炕上,端着茶缸,低头抿了一口,眼角湿了。
我娘摸索着拉住孟青禾的手,把一把家门钥匙放进她掌心。
“青禾,这是进门的钥匙,不是锁你的锁。你想回来,门开着;你要上山,路也开着。”
孟青禾的手抖了一下,当着满屋人弯腰抱住我娘。我娘也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那一刻,我心里比喝了酒还热。
成亲后的日子,并没有一下变成话本里的圆满。
柴还是要拉,饭还是要做,老人还是要照顾,山路还是要走。
孟青禾冬春住护林点多,夏秋回家多。我一开始跟着她巡山,后来也能单独跑一段线。我们常常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家里,靠林场捎信。
她的信很短。
“西沟有风倒木,别让屯里人乱砍。”
“你娘药吃完了,记得去场部取。”
“门轴又响,带点油。”
有一回,我给她回信,写了半页纸,说家里鸡下蛋了,娘眼睛这两天好些,院里的白菜该收了,最后写:我想你。
信送出去后,我后悔了半天,觉得肉麻。
三天后,她回了两个字。
“知道。”
我拿着那张纸傻笑了一下午。
转年春天,我们有了孩子,是个女孩。
孟青禾给她起名叫韩小山。
我说:“姑娘家叫小山,是不是太硬?”
她抱着孩子,低头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山硬,也养人。”
我没再争。
孩子满月后,孟青禾没有立刻回护林点。她在家待了几个月,学着抱孩子、洗尿布、哄夜哭。她做这些不算熟练,有时候孩子哭,她比孩子还急。
我娘说:“慢慢来,谁也不是天生会当娘。”
孟青禾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山,轻声说:“我怕她觉得我不好。”
我说:“她现在只知道谁抱着暖和。”
孟青禾瞪我:“你会不会说句中听的?”
我赶紧把孩子接过来:“我抱,我抱。”
日子就在这些小事里往前走。
后来我们又有了一个儿子,叫韩林。孟青禾还是巡山,只是每次出门前,会多站一会儿。看看炕上睡着的孩子,看看灶台边忙活的我娘,再看看门边我给她收拾好的干粮和手套。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转身就把所有东西甩在身后。
有一次她出门,小山抱着她腿哭:“妈,别走。”
孟青禾僵在那里。我看见她眼圈红了。
她蹲下来,对小山说:“妈去看山,晚上回来。”
小山哭得更厉害:“山比我重要吗?”
这话像小刀一样。
孟青禾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我走过去,把小山抱起来。
“山不是比你重要。山路安全,妈才能回来,别人家的妈也能回来。你妈干的是让人回家的活。”
小山听不太懂,可哭声小了。
孟青禾看了我一眼。
那晚她回来得很晚,身上全是雪。孩子已经睡了,她站在炕边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我以前觉得,有家会拖住我。现在才知道,有家也会让人知道为啥要回来。”
我给她倒热水:“那你还走不走?”
她接过缸子,吹了吹热气。
“走。也回。”
这四个字,就成了我们往后几十年的过法。
护林点季节性值守了很多年。每年入冬,我们都会一起去修门、塞窗缝、检查烟囱。门上那几道狼抓痕一直没刨掉。孟青禾说留着,给后来人看。
孩子大些后,也问过那痕迹。
小山摸着门板问:“妈,这是啥?”
“狼挠的。”
韩林眼睛一下亮了:“真有狼?”
我坐在门槛上笑:“有。你妈当年就是在这儿,把你爸从狼嘴边拽回来的。”
孟青禾瞥我:“别说得那么玄。”
我说:“一点不玄。那晚我要是硬走,哪有你俩。”
孩子们缠着她讲。她不爱夸自己,只说:“你爸那时候傻,天都黑了还想拖柴下山。我看看天色,就跟他说,别走了,晚上有狼。”
小山问:“爸听话吗?”
我说:“听了。”
孟青禾补一句:“吓听的。”
孩子们笑成一团。
我也笑。可笑着笑着,心里总会一阵发紧。因为只有我知道,那句话背后不是故事,是雪夜、枪声、门板、火光和两个人压住的害怕。
后来孟长林走了。
走之前,他让我们把他抬到院里,看了一眼远处的山。他握着孟青禾的手,说:“爹这辈子没啥本事,就教会你认路。往后别总一个人扛,明远在呢。”
孟青禾没哭,只点头。
等老人闭眼后,她一个人去了护林点。我不放心,跟在后头。
她坐在门前的木墩上,从傍晚坐到天黑。我没有劝她回家,只在旁边点了一小堆火。
她忽然说:“我爹以前总说,山会记得人。”
我说:“记得。”
“那我娘呢?”她问。
我怔了怔。
她很少提她娘。那个早年离开的女人,像一根断刺,一直埋在她心里。她恨过,也装作不在意过。可人到中年,有些恨会慢慢变成空。
我说:“也许人走得远,山记不住。但你记得,就够了。”
她看着火苗,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把孟长林那本最旧的巡山记录放进护林点的木箱,又把钥匙交给我。
“以后这个点,咱俩一起管。”
我接过钥匙:“好。”
岁月过起来,快得吓人。
一晃,孩子们都去了外地。小山当了老师,韩林在县城开修理铺。三道沟的人少了,山上的柴路也少有人走。煤和电慢慢进了村,谁家再也不用整冬整冬靠拉柴过日子。
我和孟青禾也老了。
她的头发先白,从鬓角白起。我笑她像雪落早了,她说我背也驼了,少笑别人。
六十岁那年,她正式从护林站退下来。站里给她发了一个搪瓷纪念杯,上面写着“护林三十八年”。她拿回来搁在柜子上,看了两眼,就去院里劈柴。
我说:“都退休了,还劈啥柴?”
她说:“手闲着难受。”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她。
她举斧头的动作没有年轻时快了,可还是稳。一下下落下去,木柴裂开,露出新鲜的木纹。
我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她好像一直在跟什么较劲。
跟风雪较劲,跟狼较劲,跟闲话较劲,跟别人给她定好的命较劲。到老了,她终于不用证明什么,却还是习惯把日子劈得清清楚楚。
去年冬天,雪下得很早。
腊月初九,正好是我当年遇见她的日子。
早晨她翻箱倒柜,把那把旧柴刀找出来。刀柄被磨得发亮,刀刃已经薄了。她又拿出当年那只搪瓷缸,缸口磕掉一块瓷。
我问:“你这是干啥?”
“上山看看。”
我愣住:“今天?”
“嗯。”
“路滑。”
“慢慢走。”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不是临时起意。这些年,每到腊月初九,她都会比平常安静些。以前孩子在家,她忙着做饭、张罗,谁也没注意。如今屋里只剩我们俩,那点安静就明显了。
“我陪你。”
她看我一眼:“本来也没打算让你闲着。”
我们穿上厚棉袄,带了热水和两个粘豆包,慢慢往西山走。
现在的山路比当年好走多了,林业站修过几段台阶,还插了新的警示牌。可一进老松林,风声还是那个风声,树影还是那个树影。
走到护林点时,太阳偏西。
木屋还在,后来修过几次,屋顶换了铁皮,墙也加固了。门上那块旧牌子已经看不清字,可门边那几道狼抓痕还留着,被岁月磨得发黑。
孟青禾伸手摸了摸。
她的手指在那几道痕上停了很久。
我站在旁边,没有催。
她轻声说:“那晚,其实我也怕得要死。”
我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转头看我,“我那时候怕门顶不住,也怕枪不响,更怕你冲出去送死。我那会儿想,这小子要是真死在我眼前,我这辈子都别想睡踏实。”
我笑了笑:“所以你凶我?”
“凶你管用。”
“管用。”我点头,“管了一辈子。”
她也笑。
我们进了屋。屋里没人住,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新的巡山图,桌上有护林员留下的记录本。孟青禾翻了翻,眼神很温和。
“年轻人写得比我工整。”
我说:“没人比你记得细。”
她摇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守法。我们那会儿靠腿,现在他们有电话、有车、有定位,比我们强。”
我把带来的豆包放在桌上,又用保温壶倒了热水。她坐在炕沿上,捧着搪瓷缸,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我忽然有点恍惚。四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天,也是这样一间屋,也是一个女人看了看天色,把我留了下来。
只是那时她二十出头,眉眼冷,枪背在肩上。
现在她六十多了,头发白了,手背上有岁月的斑,眼睛却还是亮。
我说:“青禾。”
“嗯?”
“那年我要是不听你的,硬下山,会咋样?”
她看着窗外,半晌才说:“我后来想过。你可能走到乱石岗就迷路,爬犁翻了,火柴湿了。狼不一定马上扑你,它们会跟着你,等你没力气。”
我听得后背一凉。
她转过脸:“所以我那句不是吓唬你。”
“我知道。”
“你那时候不服气。”
“年轻,蠢。”
“现在呢?”
“现在服气。”
她满意地点点头。
天快黑时,我说该下山了。
她却坐着没动。
“再等一会儿。”
我看着她。
她把搪瓷缸放下,从衣兜里掏出一小块红布。红布打开,里面是一颗旧弹壳。
我认得。那是当年她在护林点门口打出去的第一枪留下的弹壳。后来修门时,我在雪底下捡到,想扔,她却留下了。
我问:“带它来干啥?”
她把弹壳放在窗台上,轻声说:“还给这儿。”
我没说话。
她看着那颗弹壳,声音很慢:“那晚以后,我总觉得自己是从这里重新活了一次。以前我守山,是怕别人说我爹后继没人。后来我守山,是知道山下有人等我。韩明远,你那天没走,我也没再一个人走。”
我喉咙发紧,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有力,却还是暖的。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我们同时转头。窗外的雪地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从林子边缘穿过去。看形状,像狐狸,也可能是远处的狗。我们都没动,也没害怕。
孟青禾看了看天色,忽然笑了。
“走吧。”
我故意问:“不怕晚上有狼?”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有也不怕。现在路认得,人也在。”
下山的路上,天已经黑透。村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远远看去,像撒在雪地上的火星。我们走得慢,她扶着我的胳膊,我牵着她的手。两个人的脚印并排往山下去,一深一浅。
快到村口时,她忽然停住。
我回头:“咋了?”
她看着前头的灯火,轻声说:“韩明远。”
“嗯。”
“那年我叫你别走,是怕你死在山里。”
“我知道。”
“后来我一次次让你别走,是怕我又剩一个人。”
我心里一酸,把她的手握紧。
“我不是一直在吗?”
她点点头,眼角有点湿,却笑着说:“在。还挺听话。”
我也笑。
村口,小山和韩林带着孩子们等着。外孙女远远喊:“姥姥,姥爷,饭好了!”
孟青禾应了一声,脚步快了些。
我跟在她身边,看着她朝灯火走去。风从西山吹下来,带着雪和松脂味,像很多年前那个夜晚。
可这一次,我们不用找地方躲。
前面就是家。
灶上有热饭,屋里有人等,门一推开,热气会扑出来。孩子们会围着她问山上的事,她大概还会说,从前有个傻小子腊月里去山上拉柴火,天都快黑了还不肯走。
然后她会看我一眼,慢慢说:
“我看看天色,就跟他说,别走了,晚上有狼。”
我会坐在炕沿上听着,不辩解,也不打断。
因为这一辈子,我最庆幸的事,就是一九八二年那个冬天,我在山上遇见了她,也听了她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