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是元宵。长安城的花灯从朱雀街一直挂到皇城根。两辽王府的三公子薛刚喝多了酒,没带几个随从,骑着马就上了街。
后来的书里写,街心有人哭,他去管;灯市有人横,他去问。末了,一脚踢在一位皇子身上。
人抬回宫,没救过来。高宗李治在床上听到这个消息,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
一盏灯,一夜之间,把两辽王府三百多口人的命都点了。第二天天没亮,兵围了薛家。
先别急着看结局。
我翻了两《唐书》和《资治通鉴》,从头翻到尾,没找到“薛丁山”这三个字。
这个人是戏台上的人。
他的影子,是薛仁贵的儿子薛讷。
薛仁贵征东回来封了平辽王,演义里让儿子顶上这个位子,再添一个“两辽王”。戏文要好看,得有个能打、能娶、还能倒霉的少年英雄。
真实的薛讷不倒霉。他在武则天手底下做官,一路做到开元年间,活到七十多岁。
开元八年,公元720年,七十二岁,死在长安的家里。
六十多岁的人,还带兵打过吐蕃。
所以“武则天满门抄斩薛丁山”,抄的是一本小说。
书叫《薛刚反唐》,清代人写的,一百回。里面那笔账算得清楚:薛家三百八十五口,除了被救走的,全没了。
有的版本写二百八十五口。数字对不上,意思一样,不留根。
尸首埋在两辽王府的院子里,挖一个大坑,人堆进去,上面浇铁水,浇满,封死。
这地方后来有个名字,叫铁丘坟。祭不了,挖不开,连块碑都没有。
夫人们的结局,得分两类来看。
先说书里给的名分。
唱宝卷的艺人说得最细:薛丁山有四位夫人,四个儿子。
大夫人窦仙童,封保国夫人,生薛勇。
二夫人陈金定,封护国夫人,生薛猛。
三夫人樊梨花,封一品夫人,威宁侯,兵马大元帅,生薛刚、薛强。
四夫人高兰英,封迎国夫人。
这四份封号,是征西打赢之后朝廷给的。四个人,四张诰命,一府之内摆开,谁看了都眼热。
抄家的那天,这些诰命一张都没保住。
窦仙童、陈金定是陪斩的。两个人都跟薛丁山一起押上刑场,一个接一个。她们的儿子薛勇、薛猛,也在名单上。
高兰英更干脆,书里只给了两个字:同死。
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樊梨花是唯一被写活的那个。
刀快落到脖子上的时候,她师父黎山老母来了,把人带走。她本来能施法,能把这一府人挪出去的,师父不许。
后来薛刚打回长安,她还下山斩过驴头太子。事办完,驾云回山,再不见人。
你问的是“八位夫人”。
这里得说清楚:通行的《薛丁山征西》里,他只有三位——窦仙童、陈金定、樊梨花。
八位、十位,是说书人后来加上去的。加到四位的,是宝卷。
有的地方加到十位:刁月娥、马赛飞、黑夫人、白夫人、程金定、申媚花,一人一个封号,贤惠、贞烈、忠勇、孝义、仁德、柔顺。
封号越来越齐,死法越来越省。到后来,一句话带过:尽殁。
多一个名字,就多一条命。
停一下,想想这个事。
为什么越编越多?
因为听众要的不是史实,是出口气。
忠臣不能绝后,好人不能白死,所以必须留一个活口。樊梨花会腾云,就让她腾云;薛刚、薛强跑了,就让他们跑。
剩下那些不会法术的夫人,只能留在铁水里。
这跟史书没关系。跟人的心有关系。
可武则天手里,确实死过一个薛家的女婿。
不是薛丁山。是薛绍。
太平公主的第一任丈夫。
他母亲是城阳公主,唐太宗和长孙皇后的女儿,高宗的亲姐姐。他父亲薛瓘,也是驸马。
永隆二年,公元681年,薛绍娶了太平公主。那年他二十一,她十六七岁。
婚礼办在万年县的官舍,借来的地方。火把从门口一路排出去,照得半条街发白,路边的槐树烤死了几棵。这是史书里留下的细节。
两人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事坏在他大哥薛顗身上。
垂拱四年,公元688年,琅琊王李冲起兵反武则天,越王李贞在豫州响应。薛顗当时是济州刺史。他在自己州里偷偷修兵器、招人。
李冲起兵二十天就败了。
薛顗慌了,把自己手下一个录事参军高纂杀了灭口。人杀了,事还是漏了。
十一月初六,薛顗、薛绪人头落地。
薛绍下狱。
他到底参没参与?新旧两《唐书》到现在还打架:一本说他跟李冲通谋,一本说他是被诬告的。
《资治通鉴》不评这个,只写了一句话:“绍以太平公主故,杖一百,饿死于狱。”
打一百棍。扔进河南县的牢里。不给饭。
二十九岁,死了。
一百棍下去,人还剩半口气。牢里没人送饭,没人请医,一天两天三天,人是慢慢没的。
他死的时候,太平公主大概正怀着第四个孩子。史书没写她求没求,也没写她去了没去。
只留了六个字:以太平公主故。
因为是公主的女儿,所以不砍头。改成饿死。
这六个字,比砍头狠。
不是武则天恨这个女婿。
是薛家的位置太靠前。
河东的大族,连着两代娶公主,四代封侯。李唐的江山要是翻回来,这种人家第一个站出来。这样的门第,不杀,睡不着。
说白了就是:她要杀的不是一个薛绍,是让所有还姓李、还跟李家沾亲的人,抬头看一眼。
还有一层羞辱,藏在名字里。
那个和尚冯小宝,被武则天剃度,改名怀义,又赐姓薛,跟薛绍家通谱合族,还让薛绍管他叫叔父。
一个卖药的市井人,一夜之间成了薛家的长辈。
薛家兄弟咽不下这口气,也在情理之中。
后来呢。
薛绍死后不到一年,太平公主改嫁武攸暨。武攸暨原先有妻,武则天派人把她杀了,腾出位置。
十几年后,神龙政变,武则天退位。朝廷给薛绍平反,恢复官爵,以礼改葬。
二〇一九年,他的墓在咸阳被挖出来。四个天井,前后两个砖券墓室,是驸马都尉的规格。
墓被刨过两回,墓室毁得干净,只剩半块砖铺地。墓志还在,六百多字,写志的是当时的文章名家崔融。
里面有一句:“仓卒遇害”。
写志的人不敢写武则天。只敢写两个早就死了的酷吏,薛怀义、周兴。
四个字,把一场政治清算,改写成了一桩意外。
这事其实是两件事。
一桩在书里:三百八十五口人,一炉铁水,一个会腾云的夫人,一个叫铁丘坟的地方。好看,解气,假的。
一桩在史书里:一个二十九岁的驸马,一百棍,一间牢房,一碗没端来的饭。难看,憋屈,真的。
正史不给人出口气。它只给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