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少人印象里,二战时的苏联是钢铁洪流,坦克一排排开出工厂,最后硬是把德国人一路打回了德国本土。
可1941年夏天闯进苏联的德国兵,在家信里写的却是另一幅样子。一名荷兰籍党卫军志愿兵说,街上根本分不清谁是男人谁是女人,大家都穿一样的灰色棉衣,没有纽扣,拿根绳子一扎。很少见皮鞋,最穷的人干脆在鞋底钉一块旧轮胎皮。
这样的句子,在德军士兵的家信和日记里反复出现:他们占下的那些村镇,老百姓穷得叫人吃惊,男男女女看上去都很脏。他们到底看见了什么?
干一整天,只挣三分之一马克
这些见闻能留到今天,得谢一个美国人。
美国空军历史学家克雷格·卢瑟花了将近十年,攒下数百名东线德军老兵的战时日记和家信,写成《巴巴罗萨:德国入侵苏联的内幕》,2020年出了中文版。
翻开这些信,最先扎眼的是吃。
书里收着第14摩步师一名士兵的家信。他说部队一路穿过俄国中北部,一棵果树都没见着,夏天没有樱桃草莓,秋天没有苹果梨子。
农家房前的小菜园里,只种土豆、卷心菜、黄瓜和洋葱。他写道,当地人就靠这几样熬过冬天。
钱更是少得可怜。纳粹在1942年1月印过一本60页的小册子,专收1941年夏天东线士兵的家信。
这些信是宣传部门一封封挑出来的,为的是证明纳粹那一套比苏联强。可挑归挑,信里那些柴米油盐的细节,和卢瑟另外收来的几百份回忆对得上。
小册子里有位叫戴森罗特的中尉,在基辅附近一个林中村子给家里写信,说当地农民一天挣33戈比,大约合三分之一马克。
也就是说,三个农民各干满一整天,凑在一起才顶一马克。
更要命的是,这些农民没有犁,没有铁锹,连马车和轭都没有。他记下的农家日常吃食,是牛奶、面包,加一点蜂蜜和几个土豆。
连干活的家什都凑不齐,地里能刨出多少东西,可想而知。
抽的烟也透着穷。一名空军辅助人员在信里写,当地人抽一种叫马合烟的东西,看着像切成段的干玉米秸秆,灰绿色,又粗又短。
第87步兵师的克纳佩中尉在家信里讲得更透:马合烟是拿烟草茎做的,不是烟叶,只有俄国军官才配发烟叶卷的烟。
他说俄国士兵身上那股马合烟味又冲又难闻,渗进厚军装里,老远就能闻到。
烟叶归军官,茎秆归大伙。一根烟,就把这个国家的家底分成了两层。
吃穿都紧成这样,身上的干净也就顾不上了。
一把木勺伸进锅里,全家围着炉子睡
卢瑟书里收着第20装甲师一位S少校的记录,他把苏联农舍里头看得很细。
农舍拿树干搭成,一两个房间,正中一座硕大的砖炉,做饭取暖全靠它。
屋里没有床。一家人夜里睡长凳,长凳围着砖炉摆一圈,身上盖的绵羊皮里,多多少少总有虱子。
没有盘子,没有餐具,一把木勺就够了,大家直接伸进锅里舀着吃。
家具只有一张粗木桌。墙上贴几张从报纸上剪下的图片,就是全部装饰。
另一名德国兵补了一笔:炉子顶上能睡四五个人,猪待在屋角的栅栏里,牛关在门前的棚子里。
他记下的那间屋子,一家人挤着炉子睡,屋角还圈着猪,想收拾干净都难。
再看穿的。开头那件拿绳子扎的灰棉衣,不是哪一个人的打扮。
第45步兵师的随军神父克舍普夫也写,这里的男男女女穿着脏兮兮的自制亚麻衣服,好像压根不知道鞋子袜子是什么。
这身打扮落在德国兵眼里,就是一个脏字。
下士基恩的信,也在那本经宣传部门挑过的小册子里。他说连农民都没东西吃,跑来向德国兵讨饭,到处都是虱子和脏东西。
人们坐在小屋里互相捉虱子,一点不介意旁边有人看。
他还说,以前看到的营养不良儿童照片一点没夸张,没来过这里的人根本不会信。
连解手都成了难题。第5装甲师的威尔说,在乡间村子里,他从没见过一间能叫厕所的屋子。
他在维亚济马镇上待过一阵,照样找不到一处能解手的地方,直呼太可怕了。
可德国兵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第131步兵师一名少尉抱怨,四个多月来他们一直蹲着解决内急,盼着哪天能用上干净厕所、好好洗个澡。
在这些信里,住进来的德国兵自己也灰头土脸。脏不是哪个民族的天性,是日子被逼到了这一步。
那苏联老百姓的日子,又是被谁逼到这一步的?
嫌人家穷的人,自己是来抢粮的
往前倒十年,答案就清楚了一大半。
1920年代末的苏联还是个落后农业国,想造工厂、造机器,钱只能从地里出。
据相关研究,头两个五年计划里,农业拿出来的钱,大体抵得上同期国家固定资产投资的总额。粮价压低,工业品抬高,粮食拿去出口换机器。
工厂一座座立起来,农村却被一遍遍抽血。据《莫斯科真理报》报道,1931年粮食减产,国家的收购量反倒增加了。
粮食被收走,饥荒跟着就来了。1932到1933年,饿死的人估计在270万到450万之间。
就在饥荒那几年,国家仍出口了1800万吨粮食。
一边是村里人饿倒,一边是粮食装船出海,这道伤口在农村一直没长好。
到1941年,全国的马比1928年还少了四成多。德国兵信里那些没犁、没马的农户,根子就埋在这里。
可德国兵自己,又是来干什么的?
他们一边在信里嫌弃苏联穷,一边执行着一套饥饿计划:把苏联的粮食夺过来,养德国兵,养德国平民。
戈林的规划文件里,预计会因此饿死数以千万计的人。这是动手前就摆上桌的数,不是打仗打出来的意外。
1941到1943年,德军从苏联运走的粮食就有330万吨。被俘的570万苏军官兵里,有330万是活活饿死的。
家信里写到的那些穷村子,又被侵略者从头刮了一遍。
四年后,局面倒了过来。
1945年1月,红军打进德国境内。据相关史料记载,苏联兵看到德国人的富裕,又震惊又愤怒:这么富的人家,偏要跑去抢一群拿绳子扎棉衣、往鞋底钉轮胎皮的穷人。
嫌别人穷的强盗,最后输给了穷人。
参考资料:
德意志士兵看苏联:来自东线的战地家书》(Deutsche Soldaten sehen die Sowjet-Union: Feldpostbriefe aus dem Osten).Wolfgang Diewerge编,柏林Wilhelm Limpert出版社1941年版
《俄新编中学历史教材对苏联体制和苏共领导人的看法》.黑龙江大学俄罗斯语言文学与文化研究中心
《Es herrschen Sitten und Gebräuche, genauso wie im 30-jährigen Krieg》(海因里希将军1941年11月日记).德国当代史研究所(IfZ München)《Vierteljahrshefte für Zeitgeschichte》2
巴巴罗萨:德国入侵苏联的内幕》(Barbarossa Unleashed: The German Blitzkrieg through Central Russia to the Gates of Moscow, June-December 1941).克雷格·W.H.卢瑟(Craig W.H. Luther),Schiffer出版社2013年版;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
《苏联政府对1932~33年饥荒的反应以及救助措施》.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