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岚,今年36岁,绍兴人,在一家纺织厂做质检。厂里三班倒,我妈总说我把青春都熬成了验布灯。我爸64岁,退休前开货车;我妈62岁,腰不好,还爱管闲事。我没结过婚,也没谈过像样的恋爱。亲戚给我介绍了个42岁的男人,叫陈建平。相亲第二天,我就冒出过一个念头:要不嫁给他吧。后来,我又亲口把这句话收了回去。事情得从那次见面说起。
那天是周六,我刚下夜班,眼皮发涩。我妈把地址发来,说人家在茶楼等着,别迟到。我赶到时,陈建平正拿纸巾擦桌上的水。他穿件灰夹克,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黑机油。
“我开维修铺,离过一次婚,有个女儿,跟她妈住。”
他开门见山。我也没绕。
“我36岁,没结过婚,也没跟人睡过。”
他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我以为他要问我是不是身体有毛病。他没问,只说:“你不用拿这个给自己赔礼。咱俩先认识,觉得不合适就散。”
他说得平平常常。我反倒不知道接什么。临走时,他问我能不能陪他去医院。我妈突然腰疼,他在附近接活,顺手送我们过去。医院里,他替我拎着装片子的塑料袋,还记得我妈怕冷,去门口买了双薄袜子。第二天,他问我:“你妈好点没?”我就想,嫁给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太难。
头几天挺顺。
他不挑我下班晚。有次我晚上十点进门,他正坐在小区门口修一辆儿童车。看见我,他把螺丝刀揣进兜里,问我吃没吃。我说厂里吃过了,他也没硬劝。
我妈复查那天,他把维修铺关了半天,开车送我们去医院。医生说要少弯腰,他回去就在我家浴室装了个折叠凳。钻头震得墙皮掉了一点,他拿小刷子扫得干干净净。
他女儿陈可来过一次,十二岁,校服袖口磨白了。她叫我“周阿姨”,又把书包放在玄关,认真说:“我爸修的车灯比老师讲的数学好懂。”我笑了。建平也笑,伸手揉她的头,没逼她改口叫我什么。
我妈在厨房择菜,小声跟我说:“这人手脚勤,嘴也不甜。你自己看,别急着把人往好处想。”我嫌她扫兴,没吭声。
慢慢就不对了。
头一件,是他女儿的补习班。那晚我刚下晚班,坐在公交站台等车,鞋尖还沾着厂里的棉絮。建平打来电话,问我能不能先垫三千六,说陈可数学班要续费,他这个月给前妻转了抚养费,手头有点紧。
我问:“你前妻那边不能先商量?”
他说:“她也不宽裕。孩子不能夹在大人中间。”
话听着没毛病。我转了钱,心里却记下了。他后来把收据发给我,我看见上面写着“陈可秋季班”,还真是三千六,一分没多。我安慰自己,他至少没拿钱去填别的窟窿。
再过几天,他给我发来一张修理铺的电费单,让我帮他看看怎么省。他把铺里新换的空压机拍给我,机身上贴着一张黄色维修日期标签。
“你挣得稳,帮我把这台机器的钱扛两个月。”
我捏着手机,问:“不是说旧机器还能用?”
“能用是能用,坏在周末就麻烦。铺里还有两个徒弟等我发工资。”
我不想显得小气,还是答应了。我也有算盘:他肯把生意上的难处告诉我,兴许真把我当自己人。我妈听完,筷子碰在碗沿上,叮一下。
“你们还没订日子呢,钱先往外走了。”
我说:“妈,他有难处。”
她把菜夹进我碗里:“我知道。可难处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没接话,吃到一半,饭已经凉了。
又一次,我在他铺子里等他收工。墙上贴着陈可的奖状,旁边压着一张缴费通知。他蹲在地上拆电机,手背划了道口子。我拿出创可贴,他接过去,往伤口上随便一贴,问我:“你跟我结婚后,能不能先住我那边?可可周末回来,得有个固定地方。”
我说:“你那套房子不是还住着你爸妈?”
“我爸妈住楼下。我在楼上。”
我之前没听他说过父母同住。他把扳手放进铁盒,咔地一声扣上。
“他们年纪大了,离不开我。”
我说:“那结婚后怎么安排?”
“先这样。你脾气稳,能跟他们说得来。”
我听着别扭。他觉得这是夸我。我却觉得他把事情都替我安排好了,连我该怎么适应都想好了。
那天夜里,他送我到小区门口。我没下车,问他:“你找对象,是找老婆,还是找个人来搭把手?”
他皱眉:“我没让你伺候谁。我只是想过日子。四十多岁了,哪能像年轻人那样只顾自己?”
他这句也是真的。他要顾女儿,要顾父母,还要盯着铺里两个徒弟。我知道他不容易。可我也不愿意把自己的日子提前交出去。
最重的一件事,发生在我妈复查后。那天下雨,我妈在医院门口等我。我去窗口取报告,回来时,看见建平正和我妈说话。他把一张纸递过去,是我们看好的那套小房子的中介资料。
我妈问他:“房子不是说两个人慢慢商量?”
他答:“我爸妈住得挤,先把他们接过去住一阵。岚岚这边能体谅。”
我妈把纸折起来,没吵,只把它塞进我的包里。
车上,我问建平:“你要用我的首付给你爸妈换房?”
他握着方向盘,没回头:“不是用你的,是先借。你工资稳定,贷款好批。”
我说:“你连问都没问我。”
他有点烦了:“我家里就这点条件。你要嫁我,就得接受这个。总不能只挑我对你好时要我。”
我盯着窗外的雨刷,一下一下扫过去。那句“嫁给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太难”,突然变得很可笑。可我没笑出来。我只是把包抱紧了。
车停到我家楼下,我没下车。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你把我当伴侣,就该跟我商量;把我当贷款和帮手,我就不嫁。”
建平张了张嘴,没马上顶回来。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没想害你。我爸妈这几年身体差,铺子也欠着款。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怕你听了就走。”
我说:“你怕我走,就更该早说。”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搓了搓掌心。那双手有机油味,也有冬天裂开的口子。我知道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觉得,自己把难处摊给我,我就该一起扛。
我下了车。关门时,他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第二天,他来我家,把三千六和空压机那笔钱都转了回来。那台机器的钱,他说先跟供货商商量分期。我看到账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不嫁了。”我说,“不是嫌你穷,是我不想婚后才知道,什么都得我先答应。”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明白。也怪我把你想得太能扛。”
我妈在旁边剥橘子,没替谁说话。剥好后,她把橘瓣推给他。他接了,只吃了一瓣。
我们没吵,也没拉黑彼此。我退掉了看房的预约。他把我妈浴室那把折叠凳的螺丝又拧紧了一遍,说以后有松动,找物业也行。
我送他到楼下。他把车钥匙转了一圈,问我:“那天你说想嫁我,是真的吗?”
我说:“是真的。那天是真的。”
他点点头,上了车。我站在雨棚下,等他的车尾灯拐过街角。心里空了一会儿,也就一会儿。
晚上我妈切了半个冬瓜,叫我把籽挖干净。我把手机放远些,卷起袖子,拿勺子一点点刮。她在旁边说:“这块刮薄了,炖出来没味。”我把冬瓜转了个方向,继续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