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朝名将,乾隆朝罪臣——张广泗
金川是名将的摇篮,也是名将的坟场。
乾隆十四年,张广泗从金川前线被押至京师,当年十二月以贻误军机罪被斩首。
张广泗不能说没有罪,他信任金川奸细,与经略讷亲不和都是实情。他的贡献其实不小,若非他指挥清军端掉大部分碉楼,重创大金川主力,莎罗奔岂会轻易向傅恒投降?
乾隆不问曲直,立置重刑,显然有杀鸡儆猴之嫌疑,况且张广泗还有平苗之大功,就凭这一点,也应该免他一死。
01张广泗,汉军镶红旗人,生年不详,父祖辈亦无可考。
康熙五十八年,张广泗以监生捐纳知府衔入仕,六十一年被选授贵州思州知府。雍正四年,调云南楚雄知府,未及赴任,因黔东南苗族地区发生变乱,被云贵总督鄂尔泰奏调黎平知府。
以古州(今榕江)为中心的黔东南苗族、布衣族聚居区,向无流官,也无土司,无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清王朝并未建立起统治权力,被称为“生苗”或“生界”。
为了在这里建立统治权力,早在明代就曾多次进行尝试,或发兵征剿,或派官招抚,均未达到目的。
雍正极为重视对西南少数民族的统治,在大规模推行改土归流的同时,决定在黔东南强行驻军,安营置汛,设官建治。
雍正三年,贵州绿营开始在长寨(今长顺县)建造营房,但遭到当地仲家苗(今布衣族)的强烈反对,并将已建成的营房烧毁。
张广泗到任后,会同署贵州巡抚石礼哈、提督马会伯进兵,前后经过一个多月,将定番(今惠水)、广顺二州仲家苗寨基本平定。十月,设立长寨营,随后又将贵阳同知移驻长寨,改为长寨理苗同知。
官府在长寨驻军,有效震慑了群苗。附近苗寨不敢与朝廷对抗,表示愿意归顺纳粮。清廷利用这一有利时机,及时筹划古州。
雍正五年八月,张广泗奉命亲往古州地区巡视查勘,他建议待收古州后,于诸葛营设镇,以控制群苗。
随后,鄂尔泰推荐张广泗署贵州按察使,专门负责对古州用兵之事,并檄令各协营官兵,悉听张广泗调度。
雍正六年四月,张广泗赴昆明,向鄂尔泰请示用兵方略。
鄂尔泰用人遣将颇有章法,他见张广泗不请自来,心有不悦:
“老夫误用人矣!夫转运糗粮,备整甲杖,有不备者,惟老夫是问。至于兵机难测,转瞬间已自变易,惟在为将临事处决,安有预定机谋而能胜人者哉?”
张广泗挨了一顿训,立即返回贵州。
02五月,张广泗先至都匀。都匀东部有八寨(今丹寨)地方,周围约一百四五十里,地势辽阔,人口密集,向为古州门户。
六月上旬,他同都匀营参将赵文英等带兵前往八寨隘口驻扎。当地苗众起初抗拒,后经宣谕开导,有六十余寨表示接受招抚。
但是八寨、杨牌、杨尧等十多寨,自恃寨大人众,持械阻击,不愿受抚。张广泗督兵进击,逐个攻破。
至六月底,八寨一带基本平定,共剿抚大小一百五十余寨,张广泗因功被擢为贵州巡抚。
八寨北面为丹江,地处都匀、镇远腹里,地势很险要。若丹江不服,其他各寨必将观望,九股“生苗”也断难以屈服。
在剿抚八寨后,张广泗与凯里营都司罗资衮各领兵一路,向丹江挺进。
两路官兵虽连破各寨,分别深入到枯桐和囊孟隘口,但苗众败而复集,集而复败,始终不听招抚。
官兵有限,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张广泗暂停前进,向鄂尔泰请求增兵。
九月底,湖南、贵州援兵到达,张广泗以六千多官兵埋伏在营地周围六、七里处,以待苗众。十月初五日,果然有苗众千余人来袭击营地,遭到伏击,死伤甚众。
张广泗乘势发起攻击,连破数寨,苗众纷纷逃散。至十二月上旬,大小丹江均被官军攻破,共收抚各寨苗众七千余户。
清水江险要之处有公鹅、鸡摆尾数寨,约两千余户,因受汉人曾文登煽惑,不肯受抚。
雍正七年三月,张广泗统兵向清水江一带挺进。苗众闻张广泗率兵自丹江而下,纷纷要求归附,只有公鹅一寨坚持抵抗。
五月中旬,官军乘夜夺船渡江,四面举火,将该寨化为灰烬。附近各寨畏惧,纷纷至营归降,并俘获曾文登等人。
清水江一带平定,共收抚四十余寨,不下万户。至此,古州地区初步平定,朝廷在古州设镇,都匀、清江设协,丹江设营,各处都有驻军。
官兵初到时,里古州许多苗寨,因震于兵威而暂时慑服,他们认为清军不会长久驻扎。后见官兵在诸葛营建筑城堡,长期驻防,便群起抗命,劫营阻道,伏击官兵。
为了彻底收服苗众,张广泗继续对里古州用兵。从八年正月开始,大约一年多的时间内,先后攻破定旦、来牛、滚里、摆调、方胜、滚踪、滚塘等险要而又拒抚的寨分,收缴刀枪甲械,古州至此大定。
从雍正四年五月至九年六月,历时五年,张广泗在鄂尔泰的指挥下,剿抚兼施,共收服黔省“生苗”四万余户,“辟地二、三千里,几当贵州全省之半”。
雍正论功行赏,授张广泗骑都尉世职。
03雍正十年二月,准噶尔前线西路军营副将军石云倬因纵敌被革职后,雍正以张广泗数年来用兵苗疆,深谙军务,特授为副将军,前往西路军营。
西路军营原在巴里坤,经宁远大将军岳钟琪奏请,七月移至木垒。此时,岳钟琪已被大学士鄂尔泰参劾调回京师,由张广泗护理大将军印。
鄂尔泰与岳钟琪素来不和,张广泗作为鄂党核心骨干,落井下石参劾岳钟琪,说他“调度兵马,筹运粮饷,以及统驭将士之处,多属乖方”。
自和通泊战败、八旗精锐元气大伤后,雍正对岳钟琪这位汉人名将已经有了防范之心,他接到张广泗奏折大为恼怒,即命将岳钟琪革职,交兵部拘禁候审,并令张广泗将大军撤回巴里坤。
同年十一月,清廷以查郎阿署大将军,张广泗被授为正红旗汉军都统,仍留军营,领兵万余,分驻北山。
雍正十二年九月,清军侦得准噶尔军伏至乌尔图河,张广泗令副都统班第达什及固原提督樊廷分路搜剿,斩杀四百余人,追击一百七八十里,斩获不少粮马器械。为此,张广泗被议叙加三级。
十三年五月,清准已有议和意向,张广泗撤至西安候旨,七月,被授予湖广总督。
这时,贵州那边又出现了新问题。
黔东南苗区从“无君长、不相统属”到设官建治、编户齐民,虽是一种社会进步,但也带来了许多新的矛盾。
特别是兵役的扰累和各种名目的摊派勒索,使苗众难以承受。雍正十二年二月,终于爆发了包利等人领导的大规模的反清起义,驿路中断,省城戒严。
雍正虽调川滇两湖两广六省官兵会剿,但兴师数月,军务毫无进展。抚定苗疆大臣刑部尚书张昭把此次变故归咎于当年的设官建治,主张放弃苗疆,退守内地。
张广泗以当年经理不周,上疏请罪,还没来得及等到朝廷批复,雍正驾崩。
04乾隆即位后,为扭转战局,除继续增调援兵外,特命张广泗为经略大臣,兼任贵州巡抚,重新部署进剿。
张广泗熟悉苗疆,他采取剿抚兼施、以抚待剿的策略,先招抚“熟苗”,令其交纳器械,阻截“生苗”,不许放入,然后集中兵力,进剿“生苗”。待“生苗”平定后,再回头搜捕“熟苗”。
十二月初,他分兵三路,共一万官兵,分别向上九股、下九股、清水江下游同时发起进攻。各寨苗众虽顽强抗击,但多各自为战,彼此不能援救,抵挡不住官军的进攻。
半月之内,上九股的挂丁、郎利、空稗,下九股的台雄、打革,清水江下游的摆尾等许多较大的寨分,先后被攻破。
乾隆元年正月,张广泗由清江移营凯里,居中调度。他令襄阳总兵焦应林带部分官兵留驻已被攻占的苗寨,继续搜捕逃散的苗众外,三路官兵继续向丹江、高坡、羊色、摆吊、乌留等地进攻。
至三月底,先后攻破各地苗寨近二百个,包利等人被迫率余众退入牛皮大箐。
牛皮大箐横亘于黔东南苗疆中心,绵延数百里,从来为人迹罕到之地。
张广泗不知箐内虚实,不敢冒然深入,他采取封山围困的办法,先令各路官兵屯驻所有箐口,防止苗众逃出,然后步步为营,四面进逼。
苗众经不起长期围困,饥饿日久,东奔西窜。四月,包利被俘,箐内大乱。张广泗即令各路官兵进箐搜捕。
从四月上旬至五月中旬,大箐之内,无处不搜。苗众被枪杀、饿死、堕崖者不计其数。
六月,乾隆以苗疆渐次就绪,善后事宜正须料理,必事权归一始可专其责成,授张广泗为贵州总督,兼管巡抚事。
牛皮大箐剿平后,张广泗回兵内地,继续搜捕清水江两岸、台拱、凯里、清平、黄平、施秉等地“熟苗”。
为避免苗众再度起事,张广泗下令,凡曾附和包利,或传消息,或参与围攻城沉,或阻截粮路者,一律诛杀。从六月至九月,上述地区大量苗寨被烧杀一空。
至此,黔东南苗民的反清斗争,最后被镇压下去。
十一月,张广泗疏陈善后事宜三条:一是添置官兵驻扎弹压,二是设立郡县,三是绝户田产招汉民耕种。
乾隆批谕:除第一条可以照办外,其余两条皆不准行,并谕令苗疆钱粮悉行豁免,永不征收。乾隆此举是明智的,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
见皇上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张广泗以此次苗疆变乱皆因他从前办理疏谬所致,请夺当时所授骑都尉世职。
乾隆则安抚说:
“此次黔省逆苗不法,特命张广泗为经略,专其事权,俾无牵制掣肘之患。伊受事以来,殚心筹划,调度有方,董率数省官弁兵丁,奋勇戮力,不避险阻,未及一载,即奏肤功,特从优授给三等轻车都尉。”
乾隆用人,赏罚分明,这是他的长处。
05乾隆五年四月,广西义宁和湖南城步、绥宁等地,爆发了吴金银领导的苗、瑶等族农民反清起义。
湖广总督班第、广西巡抚安图先后派官员前往招抚,反抗者或被拘禁,或被处死,事态进一步扩大。
八月,乾隆令张广泗前往督办,并颁给钦差大臣关防,两省文武悉听节制。十一月,张广泗与广西提督谭行义、湖广提督杜恺等,统领大批清军进剿,很快将其首领吴金银、杨青保等人俘获。
吴金银领导的起义被镇压下去以后,义宁庖田寨苗民石金元、怀远八惰寨苗民吴金山、九岜寨瑶民戴老四等人,转移到贵州黎平。
次年,石金元、吴金山等聚众放炮、杀猪、祭旗,决定再次起义。三月,攻破永从县,将城内衙署、仓粮俱行烧毁。
乾隆命正在归葬的张广泗急速回黔料理。四月,张广泗与谭行义统兵进剿,将石金元、戴老四等人俘获。张广泗以石金元、戴老四等人为上年义宁、城步起义的逃脱之人,以搜捕未尽自请严加议处,为乾隆所宽宥。
乾隆十年,加张广泗太子少保。
乾隆十二年二月,乾隆以川西大金川土司莎罗奔侵扰邻司,不遵约束,决定出兵金川,以宣示皇威。
三月,特调张广泗为川陕总督,统筹进兵。四月中旬,张广泗驰抵小金川官寨美诺,小金川土司泽旺、土舍良尔吉呈递文禀,表示愿意听候调遣。
张广泗未察其奸,令良尔吉带兵从征,从而为以后的进兵留下隐患。四月下旬,张广泗分兵七路,共三万多人,定于六月二十八日,同时向大金川发起进攻。
张广泗自恃有对苗疆用兵的经验,大言“酋首不日可以殄灭”。乾隆也盲目乐观,认为“军前有张广泗一人,足资料理”,遂令原川陕总督庆复回京。
张广泗发起进攻之初,进展顺利,连得碉寨数百处。但一进入大金川腹地,便处处受阻,寸步难进。
原来,金川之地,陡竣无比,隘口险要之处,碉楼林立。张广泗采用各种办法,“或穴地道,以轰地雷,或挖墙孔,以施大炮,或围绝水道,以坐困之”,皆无济于事。
后来,他又改用火攻,令兵丁砍柴,堆积在碉楼附近。临攻时,兵丁用巨木作挡牌,迅速运至碉墙下举火。
然而,金川冬春冰雪覆盖,夏秋阴雨连绵,火攻仍不能奏效,广泗哀叹:“攻一碉不啻攻一城。”
半年过去了,战局不见有任何转机。
进入九月,乾隆以金川地近雪山,恐天气寒冷不宜进军,谕令将官兵暂时退驻向阳平旷之地,稍为休息,待来年气候融和,再行进兵。
但张广泗不同意,他复奏说:
“官兵现已度越雪山,进抵贼巢不远,若复退驻,贼必前往夺据,明春进攻为难。”
又说他已探得昔岭山梁高峻,可以俯瞰大金川官寨勒乌围,决定改由昔岭进攻,不久大功即可告成。
不料,进攻尚未开始,驻扎在马邦的副将张兴、游击陈礼部却被金川土兵围困。张、陈向张广泗请兵救援,张广泗仅派参将王世泰带少量兵丁前往。
结果,张、陈两部全军覆没,而张广泗却一味指责川兵无能,将自己的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06乾隆十三年四月,乾隆根据督办粮运的兵部尚书班第关于增兵不如选将的建议,特命大学士讷亲为经略大臣,并重新起用大将军岳钟琪,以提督衔统领军务。
第一次金川之役,乾隆对大小金川的地理条件、土兵战斗力缺乏足够的了解,始终认为天朝大兵所向披靡。
张广泗进展不顺其实情有可原,本来兵力就不足,金川兵又占据险要地形,以成千上万的碉楼组成牢不可破的防御战线。
第二次金川之役,用时五年,调兵十余万就是明证。
这个时候,乾隆不应该将不懂军事的讷亲派往前线主持军务,更让张广泗不满的是,还将老对头岳钟琪派到了金川军前。
张广泗心里不舒服,态度就消极,他一方面鄙视讷亲不知兵,处处掣肘;另一方面,极力排挤岳钟琪,调给他的都是老弱病残,基本没有战斗力。
岳钟琪统领的党具一路,营员名为万人,实际上,绝大多数是奉调的川西土司兵,汉兵不满一千。
岳钟琪咨请张广泗增兵三千,张广泗不仅不给增兵,反而将所撤各路及续调之兵,全都部署在后方的昔岭、卡撒。
张广泗虽厚集兵力,却寸步不前,而且屡有伤亡。闰七月下旬,他派兵三千,进攻喇底二道山梁。金川土兵仅数十人,从山梁呐喊直冲而下,三千官兵竟闻声溃散。
军务陷入困境,将帅互相推诿,经略讷亲密奏张广泗专事欺饰,贻误军机,势难继续共事。
岳钟琪也密参张广泗误用小金川土舍良尔吉领兵,泄漏军机,使奉调从征的土司兵俱怀畏惧,不肯效命。
乾隆大为恼怒,九月,以措置乖方,赏罚不明,玩兵养寇,贻误军机罪,命将张广泗革职,拿交刑部问罪。
乾隆起初还没有下决心要杀张广泗,他在瀛台亲自审讯,但张广泗死不认罪,为自己争辩,这就让乾隆动了杀心。
十二月,经军机大臣与刑部会审,奉旨处斩。
其实张广泗并非无能之人,他与岳钟琪都是雍正朝名将,都为大清的边疆稳定做出过贡献。对于这样一个人,乾隆的处置是有失偏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