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董林（原创小说，本篇小说已经做了版权保护）
上县这个地界儿， 家有十几间房一套两进或三进大院，仆佣五人以上（有技能为仆，干杂活儿为佣），城里开铺子乡下有田亩，便被视为富宅大户。到了这份上纳一两个妾小没人说闲话，否则纳小家族内部不满，外人讥笑，说三道四沸沸扬扬。
秦良四十五岁之前不太好色，不止一次当众摆着手说，俺勤勉持家，安守本份，万万不纳妾小进宅门添乱。不干那傻事，花钱买罪受，不值当。
然而，谁也没料到，过了四十五岁，秦良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猴急着要纳二房进小，之前各种场合说的大话忽然不算数了。
街人说，人前说话如放屁，一点不假，秦良说了多少回，这辈子腰杆直，就因不好色不败家。可是近来私底下他还舔着脸跟人家叨咕呢，说后悔没早点纳妾呀，男人没妾小不成福，单有一个太太忒命苦！
旁人都瞧不起他，觉得他变得不像君子大丈夫，说话像市井无赖小人，从此不再把他当做上县有头有脸的儒雅士绅。街里人并没就此结束对秦良的数落，背后指指点点，说他忒不厚道了，他的太太是大家闺秀，如今年长几岁，他就急着纳妾小，真不是个好东西。
这年是民国二十年。一年前，也就是民国十九年，民国政府颁布《亲属法》，废除了纳妾制度，妾在家庭中不再有合法地位。秦良后悔在《亲属法》颁布前没能抢先纳妾，如今原本这件顺理成章的事情竟然他娘的不合法了，真是要把人活活给急死呀！
秦良一直勤勉敬业到处跑生意，是上县商会副会长，可是过了四十五岁，整个人就像塌脊的土堆，混混沌沌不成个模样。
曾经勤勉的秦良，如今双眼无神，商会的事不再上心，整天喝闷酒，见了熟人便挡住去路叹气说叨几句，哎，我真后悔呀，男人纳妾小要早些，不可拖后啊，谁能想到官府出了《亲属法》，自古纳妾没人管，如今花大笔钱也难再娶一房进宅门。
旁人说，不纳妾小，就不能活人了吗？再说你有妻室，差不多得了，上县那么多光棍汉，不也都凑合活着吗。人到啥时候，也别忘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知足常乐。
秦良板起脸说，你等不懂，有了钱就是上山顶，看见啥哪是你等窝子在山脚下能知晓的。不纳妾小，我便六神无主，迷迷糊糊，整天担惊受怕，你们哪知，我害怕那些钱变成粪土，我这副身子骨变成泥土。
旁人问，纳了妾小，就不能粪土和泥土了吗？
秦良梗着脖子说，那就不一样了，钱花出去才是金银，妾小进宅，能给主家老汉带来不老丹。
胡话，妾小也不会炼丹，哪来的不老仙丹。
你们不懂，俺快知天命了，纳进宅个十八九岁的妾小，公母俩一匀乎，俺不就才而立之年吗！
上县人觉得秦良说的是酒话，不足为重，都摇头离其而去。
秦良完全顾不得体面了，见熟人纷纷而去，他空喊几句，也就无趣再说后悔之类的丧气话，还有包妾小便不怕死的胡言乱语。
他提着酒壶，晃晃悠悠，走着走着，蹲在地上抹起了眼泪。路过的人瞧见悄悄议论，这厮早先在众人面前说了大话，如今反悔烂嘴遭罪，男人那点勾勾心谁不知道，偏偏早早说自己不好色不纳妾小。有钱不纳妾，就像狗食盆子放一块好骨头，狗子饿得什么似的，偏偏扭头不啃吃，这般作假能挺多久啊！
劝和不劝色，男人好色的心开了闸门，旁人说啥都像放驴屁。这时候，一个瘦高个门子看见了来钱道儿，凑近了说，秦老爷莫悲伤，纳妾并没被官家封死不让，事事都有个绕弯儿缓冲，只要把妾小改称姨太太，就没人找你麻烦了。新法没说姨太太不许入门，家族老辈点头之后照样享受二妻（妾）地位和月钱。咱上县偏僻守旧体，人家大上海姨太太穿着花旗袍满街招摇，官府不管，里长不问。
瘦门子的一番话，就像寒冬腊月光溜溜的身子忽然裹上了老皮袄，三伏天热得上不来这口气，让人背进了大冰窖。
秦良脸上顿然乌云消散，站起来刚要回家，瘦门子轻轻拉一把他的袖子头。秦良这才想起来，没给人家通门子钱，赶忙掏出五块银元递了过去，打发门子走。
秦良的心就像插上翅膀，心里想，俺怀里有钱，姨太太就是蒸锅里的馍，俺看上谁就是谁，想要哪枝就是哪枝，花花草草一个也跑不了！
秦良住在上县西城大宅门，发妻名叫苏婉君，家有两铺（糖果铺和糕点铺），乡下有田地一百九十亩，宅院内有七八个仆佣操持家务。
上县街上人叨咕秦家纳妾之事颇为热闹，秦老爷过去说了许多不好色的大话，可话又说回来人家有资格纳姨太太进宅门。虽然《亲属法》已然颁布了，但是富户纳妾改称姨太太民不举官不究，已经变成一件自家的私事。秦良虽然德行塌了堆不成型，不再受人尊敬，但其只要不是托拐子拐卖人口进宅门，喜欢啥模样的出钱就得了。
被门子点拨开窍的秦老爷，既然打定主意纳了姨太太便不在乎旁人说三道四。可是过了半个月，人们堵在巷子口纷纷说叨秦老爷口味臭，本来已然丢了君子名声，如今又丢掉富户的体面，朝思暮想添一房妾小也就罢了，偏偏要纳的是自己的小姨子，老兔子吃了窝边的嫩草！
秦良的小姨子苏婉贤比姐姐苏婉君小十岁，婉君比丈夫秦良小十岁，婉贤比秦良小了二十岁。这个年龄差距在纳妾小这码子事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纳妾的别名就叫纳小，没人愿意纳个比自己岁数大的妾，当然都惦记吃嫩草。可是秦良纳进房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小姨子就让人不得劲儿了，原因是苏婉君父母早亡，婉君一手把妹妹婉贤拉扯大，她既是姐姐又像母亲，“母女服侍一夫”，这成他姥姥啥事了！
苏婉君哭得泪人似的对丈夫说，你纳妾小我不反对，上县乃至外县女子千千万，找啥样的进房门我都能待她好。都说小两口过日子，咱一家小三口一铺大炕上过日子也无妨，可是让我妹妹婉贤来做姨太太，万万不行。
秦良涨红了脸说，事情已然这样了，街传巷聊也有几天工夫，开始谁都受不了，街上说闲话听了刺耳，可是过不了多久也就惯了。你和婉贤在娘家是亲姐俩，入婆门还是老姐俩（妻和妾），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不是挺好的吗？
你说的轻巧，俺可过不去这个坎儿，婉贤是我带大的，我已然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与孩子同嫁一夫共睡一铺，这是人做的事吗？外人就是不说闲话，俺这心里也受不了啊！
秦良皱起了眉头，有些焦躁地说，婉君不瞒你说，生米已然做成了熟饭，我和婉贤在后宅小偏屋早就做了那事，你说怎么办呢？如今我得意她，她也愿意做我的妾小，事情到了这份上，你做姐姐的点个头不就过去了吗。
苏婉君抹一把眼泪说，我们苏家的女人这是怎么了，非得嫁给你秦良一个爷们儿吗！天下的爷们儿有都是，干嘛呀这是？再说你秦良非得一口吃下亲姐俩呀，你出去找个外姓女人，领回来俺一定拿她当姐妹。现在可倒好，窝里吃窝里混，你说说往后怎么出去见人！姐俩为妻妾早年间大户人家也不少见，可人家外人说你是娶纳娘俩为妻妾，你琢磨琢磨，磕碜不磕碜吧！
秦良扭着脖子说，旁的不多说了，婉贤或许怀上了我的骨血，纳不纳进宅她也是我秦良的人。
苏婉君听说婉贤怀孕了，擦干眼泪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道，既然这样，我出宅给婉贤腾地方，你先休妻吧，再纳进房新姨太太。
秦良慌了神，千劝万劝婉君不能离开秦家宅门，《亲属法》刚颁布的时候，有钱人家离婚被看做是一件奇耻大辱的事情。
纳妾的事闹了起来，家族里长辈人也颤颤巍巍过这院来劝，末了婉君拿定主意离家不离婚，秦良答应将乡下老宅和五十亩平原地契转让给苏婉君，自己留下山坡地每年秋后吃租子。
两个月后，苏婉贤被八抬大轿抬进秦宅，名义上是姨太太，实际就是新入门的大太太，宅内上上下下都听婉贤指派。
婉贤与姐姐婉君不同，婉君性情温和深居简出不怎么管外事，而婉贤出来进去风风火火，街上的点心铺和糖果铺她也参与经营，甚至还跟着马帮到外县外省去办大宗货。
秦良整天见不到婉贤的影子，唉声叹气摔碗碎碟，蹲在院子闷闷不乐。
两年后，秦良实在寂寞难耐，又开始张罗纳一房姨太太。让上县人大为不解惊掉下巴的是，这一回他仍然没找外姓女人，要纳的是苏婉君和苏婉贤堂兄的亲闺女苏可丽做二房姨太太。
婉贤得知秦良要纳自己堂侄女做妾，在外县办货也没心思了，骑上一匹白马赶回上县，一脚跨进上房屋里便大骂，老不正经的下流胚，可丽才十七岁，你大她四十多岁，里外还差着辈分，你这主家老爷也不嫌寒碜。可丽来宅门里看我这个堂姑，等上那么一两天，你就把她拉到后宅小偏屋去做了那个事情啊？你这个老馊货色，我恨不得一马鞭子抽死你！
秦良低头不吭一声，半天才抬头说，还说我呢，你一个女流总跑外，宅门里见不到影子，让爷们儿天天睡冷被窝，实在是寂寞难耐啊！
婉贤不听他说可怜话，又骂道，你这个老馊货色，寂寞就去逛娼馆窑子啊，领个外姓女人进宅门陪你放铺说话取乐，我也不会说啥。干嘛偏偏盯上咱苏家女子？先是我姐再是我，现在又搞上我堂侄女。床榻上那点事，你总惦记着出大格，如今闹得差了辈分，这事传出去非得叫上县人戳你脊梁骨不可，你这叫大逆不道！
秦良点上烟袋锅，使劲吸一口，咳嗽不止，哈腰啪啪啪磕打灭烟袋里的火星子。挺着脖子，倔强地说，再纳一房妾小，我就要可丽这女子，旁人都不要。谁还管他娘的大逆不道，你出去喊街吧，再去告官府，过来抓我下大狱。
婉贤跺着脚又骂了一会儿，身子也累了，苦笑摇头说，好啊，老牛吃嫩草，老馊货色你是铁了心。我也不管名声不名声了，我打定主意把你赶出门，让你成上县城第一个被女人休夫的大户主家。
秦良一听休夫，有些害怕，劝阻婉贤莫要闹翻天覆地，家族长辈又纷纷过来劝。七嘴八舌一直劝到后半夜，婉贤长舒一口气，答应离宅不休夫，但是她要糕点铺归入自己名下，第二天早起还赶走了秦宅跑运货的十匹骡马和五挂大车。
苏可丽纳入进秦宅这天，排场远不如大堂姑苏婉君，也不如小堂姑苏婉贤，显得寂寥萧瑟。但是苏可丽根本不在乎这些，旁人散去，她一把搂住老夫君秦良的脖子，拉到铺上解衣开怀毫无忌惮。
苏可丽见秦良还担心窗外有听新铺的，嘻嘻笑着说，老郎官你都过几水了，咋还不识相呢，像头生驴，非得让俺吃了你吗！
秦良被可丽俏骂得心痒痒，半推半就上了铺，起初还担心苏可丽年纪小想娘家，可是看上去这个姨太太活蹦乱跳不管天地，没有丁点思乡之情。
一年后，秦良在乡下的山坡地遭遇了水灾，滑坡尽毁。城里剩下的糖果铺子经营不善，被苏婉贤兼并过去。秦良花光了箱子底，米仓里的余粮也吃得差不多了，只得辞了几个仆佣，卖掉秦家大宅院，买下一开小院两间小屋过日子。
可是他万万没料到，卖宅院的这笔钱没藏妥帖，落到了苏可丽手里。这个疯女子给秦良酒里下了老贼药，见秦良睡得像一头猪，她带上这笔钱，与在门外等着的前管家私奔了。
秦良得跌跌撞撞去警局报案，说以前的管家拐走了二姨太太。上县警局二科管人口，查一下人口名档，苏可丽与秦良并没有办理婚姻手续，秦良的妻子是苏婉君。《亲属法》不允许有二妻，没与苏婉君离婚，不可能与苏可丽结成夫妻。于是报案无效，苏可丽偷走卖房款与人私奔亦无实证，不予立案。
秦良沮丧地地回到小屋，买灯油的钱都短手了（拿不齐），屋里黑咕隆咚的，只剩下一条老狗相依为命。
街上行人纷纷说道，纳妾纳妾纳没了家业，秦老爷这回要挨饿，也是自找该得！
没有人救济他，都等着伤天害理的秦老爷活活饿蹬腿解气。可是体弱神衰身无分文的秦良奇迹般活了下来，并没被饿死。有知情人说，他是饿不死的，结发妻子苏婉君每到秋天都会派人给他送来一大车粮食还有盐糖鸡鸭。另有几双新鞋穿上正合脚，听村里人说都是婉君在灯下一针一线亲手做的！
街人再遇到孤零零一个人的秦老爷，便上前说道，后悔没早早纳了姨太太是吧，妾小妾小，卷包会了！
秦良老爷耳背，吆喝路人再说一遍，这回听清楚了，便摇头摆手说，错了错了，不是后悔没纳姨太太，是后悔纳了妾小。人这辈子呀，不折腾不成魔，嘿嘿嘿俺算尝到滋味了，就那么回事啊！
旁人问，秦老爷，你下辈子还纳姨太太吗？
秦良老爷梗着脖子说，纳呀，不纳便亏了自己个，他娘的不纳白不纳。老实厚道就是傻，嘿嘿嘿，人一辈子白黑忙活不就是折腾吗！
旁人淡笑，秦老爷，你倒是折腾啊，再折腾一房进屋门，省得一个人孤单。
秦良苦笑，你们以为老夫不想啊，做梦都想开花，他娘的瞧瞧老夫这副身子骨，再瞧瞧那间小破屋，折腾不起了不是！
秦老爷原配可是个女圣人，你都这德行了，还惦记着你，秦老爷不想破镜重圆吗？
秦良摇摇头，好汉不吃回头草，就这么熬着吧，破财免灾，自个也不错，跟老墙炕沿说说话，它们不跟俺顶嘴。
旁人跟上来一步又说，秦老爷，你连我窝边草都吃了，何惧回头草，该吃就吃啊。
秦良被旁人的话噎在旮旯回不过神，忽然举起拐棍指着那个人说，吃您奶奶脚后跟，老夫还没吃晌午饭呢，你给老夫买个火烧，俺教你如何吃窝边草。
街人哄笑散开说，你这个老不正经，饿死活该。
秦良窝着脖子不理会，慢腾腾朝远处走去，身子一颤一颤的， 总像要摔倒。
有人瞧过去，叹息几声说，人老了真得有个模样，不像年轻人还有改过的本钱，那叫浪子回头金不换。老了，脖子也硬了，回头的能耐都没了，还不就靠好名声撑着。秦良名声臭，晚年苦老，也便注定了！